127 她看你的眼神
“她是我们要请的教练，仅此而已。”他说。
晓靖沉默了几秒。“她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特别软，也特别认死理。你要是对她没意思，就别给她任何希望，别让她误会。”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认真，“我信你。”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苏知行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单元楼。她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晃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插进锁孔的时候还是有点抖。门开了，她走进去，没回头。
苏知行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庄梦梦发来的微信：“苏大叔！我今天被主管夸了！说我的原画特别有灵气！”后面跟着三个蹦蹦跳跳的兔子表情包。
他打字：“我就说你可以的。好好干，下个月给你送礼物。”
发送。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晓靖家楼下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荫底下停着一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一个废弃的快递纸箱。
......
苏知行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屏幕亮着，是庄梦梦的视频通话请求，时间刚过七点。他靠在床头接起来，画面里庄梦梦已经化好了精致的淡妆，穿一件鹅黄色的雪纺衬衫，坐在公司的格子间里，面前摊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盒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红通通的很诱人。
“苏大叔！早啊！”她把手机支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椅子转了小半圈，“你看我新买的衬衫，好不好看？”
苏知行眯着眼看了一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好看。”
庄梦梦笑得眼睛都弯了，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大口，鲜红的汁水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才拿纸巾擦干净。
“我跟你说，我主管昨天把我的设计稿拿给客户看，客户一次就过了！一次！”她竖起一根手指，在镜头前晃来晃去，“组长说下个月就给我涨绩效！”
“那挺好，继续加油。”
庄梦梦忽然凑近镜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苏大叔，你声音好性感啊，是不是刚醒？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
“没有，正好该起了。”
“那就好！”她又咬了一颗草莓，含混地说，“好了不说了，我要去开会了！苏大叔拜拜！”
视频挂断。苏知行把手机扔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躺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起床。客厅里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孙芊已经热好了牛奶，端到餐桌上。她穿一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裙，头发用一个米色的鲨鱼夹松松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早。”她把牛奶放下，转身去厨房拿自己的那份。
苏知行在餐桌边坐下，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孙芊端着自己的碗过来，里面是煮好的速冻馄饨，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她用小勺搅了搅，吹了吹，喝了一口汤。
“今天去健身馆？”她问。
“嗯。新教练今天过来报到。”
孙芊没再问，低头吃馄饨。她吃东西很慢，一颗馄饨要咬成两口，细嚼慢咽的，像只小兔子。苏知行喝完牛奶，把杯子放进水槽，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孙芊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淡紫色的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米色的平底鞋，手里拎着帆布包。
“走了？”苏知行问。
“嗯，今天有布展，得早点过去帮忙。”她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裙子领口垂下去，露出一对浅浅的锁骨窝。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我提前给你发消息。”
“好。”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知行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把餐桌上孙芊吃剩的碗收进水槽，冲了冲，放进洗碗机。然后回房间换衣服，挑了件深灰色的Polo衫，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棕色的乐福鞋。出门前照了照镜子，把Polo衫的领子翻好，左臂那道长长的疤露出来一截，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没拽动，索性算了。
上午十点整，周妍准时出现在健身馆门口。
她换了一身训练服，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勾勒出流畅的肩颈线条，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瑜伽裤，把笔直的长腿衬得愈发好看。
脚上还是那双白色帆布鞋，但换了新的白色鞋带，系成双结。头发扎成高马尾，刘海用黑色发卡全部别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运动背心的领口不低，但面料贴身，胸口的曲线在布料下绷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细瘦的手腕上还是挂着那根红绳手链，衬得腕骨分明。
苏知行从二楼下来，推开玻璃门让她进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很长。
“苏总。”她点头打招呼，声音比那天在茶室自然了很多，没那么紧绷了。
“进来吧，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苏知行带她从器械区开始走。昨天还盖着防尘罩的设备已经全部拆了罩子，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周妍走得很慢，每一台机器都停下来仔细看，用手摸了摸坐垫的皮质，按下调节按钮试了试座椅的升降和靠背的角度。走到龙门架的时候，她拉了一下高位下拉的把手，感受配重片的阻力。
“配重片很顺滑，钢缆也不涩，质量不错。”她说。
苏知行没接话，带她继续往前走。操课房的地板已经打了蜡，木纹清晰，踩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涩感，一点都不滑。周妍脱了鞋，光脚踩上去走了几圈，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板的接缝处。
“减震层厚度真的有两厘米？”她问。
“绝对有。”晓靖从操课房的后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靠在门框上，“下面还加了一层五毫米的隔音毡，楼下的商户之前投诉过楼上的噪音，我们特意提前做了处理，保证跳操的时候不会吵到他们。”
周妍站起来，穿上鞋。“私教区呢？”
“在楼上。”苏知行带她上二楼。
私教区比楼下小，但设备更集中，全是独立的小隔间，每间都配了全身镜、瑜伽垫和可调节的私教器械。
走廊尽头是三间教练休息室，门上贴了编号。苏知行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房间不大，朝南，窗户对着街。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装了壁挂式衣架。卫生间在进门左手边，瓷砖是浅灰色的，洗手台上装着一面圆形的镜子。
“这间是你的。”苏知行说，“晓靖在旁边那间，我的办公室在走廊拐角。”
周妍走进房间，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涌进来，照见床上铺着崭新的浅灰色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放在床头，枕头上还留着洗衣液的清香。
“床单被套都是昨天刚换的。”晓靖在门口说，“卫生每周有阿姨来打扫两次。你要是缺什么生活用品，跟我说就行，我统一采购。”
周妍转过身，看着苏知行。“苏总，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好好上课就行。”苏知行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收回来。“中午一起吃饭，我请，就当给你接风。”
周妍点了点头。
中午三个人去了健身馆斜对面的一家湘菜馆。店不大，味道却很正宗，中午人特别多，桌子都摆到了人行道上。他们抢到最里面一张小圆桌，塑料椅子有点晃，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被风吹得“哗啦”响，时不时卷起来一角。
晓靖拿过菜单点菜，周妍要了一杯白开水，苏知行要了一壶凉茶。菜上来得很快，辣椒炒肉、剁椒鱼头、酸豆角炒腊肉、蒜蓉空心菜，满满一桌子。晓靖是湖南人，特别能吃辣，周妍也不差，只有苏知行被辣得额头冒汗，连灌了两杯凉茶，舌头还是麻的。
周妍吃饭的时候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碗里从来不堆东西。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看着苏知行。
“苏总，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看着不像是一直做健身行业的。”
“干过几年报社，后来辞职了，又写过几年剧本。”苏知行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两下，咽下去。“算是半路出家做健身。”
周妍没再追问。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桌上的剁椒鱼头。晓靖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肚肉放进周妍碗里。
“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剁椒鱼头，特别入味。”
“谢谢晓靖姐。”周妍低头吃肉。
吃完饭回健身馆的路上，晓靖故意放慢脚步，跟苏知行并肩走在后面。周妍走在前面，高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瑜伽裤包裹的小腿肌肉线条随着步伐收紧又松开，充满了力量感。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苏知行的影子时不时叠上去，又很快分开。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晓靖压低声音，手插在运动裤兜里，“她看你的眼神绝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苏知行装傻。
“吃饭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你好几回。”晓靖的语气很笃定，“你一夹菜她就抬眼，你转头看她，她又立刻低下头扒饭，耳朵尖都红了。我跟她认识快三年了，从没见过她对哪个男的这样。”
苏知行没说话。他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屏幕上空空如也，他划了两下，又锁屏。
“她对谁都那样，比较害羞。”
“才不是。”晓靖翻了个白眼，“她以前在天悦的时候，多少男会员追她，她连正眼都不看一下。有个开保时捷的，每周雷打不动来上三次她的课，每次下课都堵在操课房门口送花送礼物，她直接把人拉黑了。”
苏知行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周妍已经走到健身馆门口，正低头在包里翻门禁卡。她翻了半天没翻到，把包夹在腋下继续翻。苏知行走过去，掏出自己的卡刷了一下，玻璃门“嘀”地一声弹开。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等他先进。
“谢了。”她说。
下午，苏知行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二楼的窗户开着，楼下街道的各种噪音传上来，汽车喇叭声，施工的钻机声，还有一个小孩的哭声。他把装修尾单按日期排好，夹进文件夹，放在书架的最上层。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晓靖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她没敲门，进来后反手把门带上，在苏知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往后翘着，靠背抵着墙，两条长腿伸直交叠在桌子下面，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周妍下午没课，我让她先回去熟悉教案了。”她说。
“嗯。”
晓靖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苏知行，我跟你说句正经的。”
“你说。”
“周妍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她看着冷，其实特别缺爱，一旦动心了就会掏心掏肺。”晓靖的身体前倾，双手搭在桌沿，眼神很认真，“你要是真的喜欢她，那就好好对她。要是不喜欢，就别招惹她，别让她陷进去。健身馆还没开业，我不想因为这些事搞得鸡飞狗跳。”
苏知行靠在椅背上，看着晓靖。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装，拉链拉到领口，颈侧有一道细长的晒痕，是被下午的太阳晒出来的。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你操的心太多了。”他说。
“我是操心你，也是操心她。”晓靖把椅子放下来，四条腿稳稳地着地，“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不想看她受伤。”
“不会出乱子的。”苏知行说，“我心里有数。”
晓靖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她站起身，端着自己的咖啡杯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周妍的员工宿舍我安排好了，就在旁边的丽景小区，三号楼302，朝南。钥匙放你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