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扯一下这边，歪了

器械区的灯还亮着，工人早走了，地上扔着拖把和没拆完的包装。空气里有柠檬清洁剂的涩，新橡胶的刺鼻，还有拖地后特有的潮气——三种气味搅在一起，沉沉地压在地面上方。他走到普拉提床边，蹲下来凑近钢索。

他眯起眼。

那道暗点不是污渍，是一层薄油漆，颜色和钢索本身的银白几乎一样，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油漆下面露出一道深深的切口。是钢锯锯的，切口平平整整，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钢索被锯了三分之二，只剩几根细丝连着。只要有人踩踏板，配重一坠，钢丝肯定断，几百斤的铁疙瘩直接砸下来。

他用指尖碰了碰切口，沾了点金属屑。眼神骤然沉了下去——虹膜边缘那圈金边无声亮起，像某种精密机械被唤醒的指示灯。一瞬间，又暗了。

他没声张，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把钢索恢复原样，用油漆盖住切口。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

地面上满是凌乱的脚印，清洁工的胶鞋印、工人的劳保鞋印混在一起。但在墙角暖气片和墙的缝隙里，塞着一把钢锯，沾着金属屑，只露半个手柄。

他蹲下来，用纸巾包住手柄把钢锯抽出来。锯刃上还沾着银白色的金属粉末，和钢索的材质一模一样。他拍了照，又把钢锯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出器械区，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左岚的电话。

“左律师，明天你多带几个安保过来。健身馆可能有人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左岚的声音严肃起来。“什么情况？”

“有人在器械上做了手脚。我现在没有确凿证据，但明天肯定会有动静。”

“我知道了。明天我带两个保安公司的同事过去，都是专业的。”

“好。”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晓靖。

“晓靖，明天早上你提前一小时来，把所有器械再检查一遍。重点查普拉提床的钢索。”

电话那头晓靖明显愣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预防万一。”

他没多说，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惨白一片。

又坐了十分钟，他起身离开办公室。

开车回家时，三环松快了些。他把车窗开了条缝，晚风带着桂花香吹进来，凉丝丝的。手机在杯架里震了一下，是孙芊。

“几点回来？锅里炖了银耳汤。”

他打字回：“十分钟。”

到家时，客厅亮着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透出来。他掏钥匙开门，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他的深灰，她的粉色，鞋尖都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换鞋进去，茶几上放着小砂锅，锅盖盖不严，银耳汤的甜香飘出来，混着红枣和枸杞的味。孙芊不在客厅，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声音很轻。

走到厨房门口，孙芊正弯腰洗葡萄。浅粉棉睡裙，腰带松松系着，后腰的布皱成一团。头发用鲨鱼夹夹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跟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腰回头。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流，她没擦手，湿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回来了？银耳汤在茶几上，你盛一碗喝。我洗点水果，马上就好。”

苏知行没去盛汤，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捞起一串葡萄放沥水篮，又拿了颗草莓冲了冲，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角，她伸舌头舔了舔。

“看什么呢？”她侧头看他，嘴里还嚼着草莓，声音含混。

“看你。”

孙芊的脸一下子红了，把沥水篮往台面上一放，过来推他。“快去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知行被她推到餐桌边坐下，盛了一碗汤。汤不烫了，温温的，银耳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甜度刚好。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孙芊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

“尝尝，特别甜。”

苏知行张嘴接了，草莓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酸甜的。孙芊看着他咀嚼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自己也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明天开业，紧张不？”

“不紧张。”

“骗人。你一说不紧张，手指就敲桌子。你看，现在还敲着呢。”

苏知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收了手，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

“明天你会来吗？”

“上午画廊有布展，走不开。下午我去。你的健身馆开业，我怎么能不去？”

苏知行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上还沾着草莓汁，亮晶晶的。

“那就下午见。”

“嗯。”

两人又坐了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孙芊说今天在画廊遇到个有意思的老头，买画砍价砍了半小时，最后还多付了两百。她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带着笑。

苏知行听着，偶尔插一句。他没提器械被动手脚的事，不想让她跟着担心。

快十一点，孙芊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收拾碗筷。

“早点睡，明天还有得忙。”她把碗碟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又哗哗响起来。

苏知行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她的身体顿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

“怎么了？”她没回头，声音有点紧。

“没事。”他凑过去，在她后脑勺亲了一下。头发上有洗发水的果香，甜甜的。“晚安。”

孙芊“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她把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身的时候，苏知行已经走到走廊了。

“苏大叔。”她叫住他。

他回头。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客厅的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大半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光勾出一道亮边。

“明天一切都会顺利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我知道。”

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对面街角的酒吧里，灯暗得很，吧台的紫霓虹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紫色。张磊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的威士忌冰块化了大半，杯壁挂着水珠。

王浩坐对面，浅蓝衬衫皱得像腌菜，领口敞着，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紫光下发着闷光。脸喝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手指在桌上乱敲。

“钱呢？”王浩开口，声音沙哑。

张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边缘露出红钞的边角。

“五万，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王浩拿起信封，拇指拨开信封口看了一眼，把钱塞进裤兜。

“放心，事情安排好了。”他掏出一张照片推到张磊面前，照片上是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堆器械前，手里拿着扳手。“这个人叫赵德厚，是苏知行那边的临时工。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我给了他两万，他答应今晚动手。”

“可靠吗？”

“我盯了他三天，不是苏知行的人。”王浩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叮当当响。“他会在普拉提床的钢索上锯个口子，再用油漆盖上。明天人多，随便谁踩上去，几百斤的配重直接砸下来。”

张磊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事成之后，苏知行的健身馆口碑就完了。到时候他的会员全跑我这儿来，我看他还能撑多久。”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事成之后，帮我把周妍弄回来。”

“一个女人而已，至于吗？”张磊嗤笑一声。

“你他妈不懂。”王浩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酒气喷在张磊脸上。“她跟我在一起五年，说分就分，现在天天跟在苏知行屁股后面转。我要让她知道，离开我，她什么都得不到。”

张磊看着他，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冰块在嘴里含了一下又吐回杯子里。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先走了。明天的事，别搞砸了。”

王浩没说话，把照片捡起来塞进裤兜。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张磊走后，王浩一个人坐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妍的照片。去年在三亚拍的，她穿白比基尼站在沙滩上，头发被风吹得乱飞，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吧台的酒保切了首低沉的爵士乐，紫色的灯光暗下去，变成昏黄。王浩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稳住。

他走出酒吧，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汽车尾气。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拖在身后。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德厚，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低的声音。“已经办完了。钢索锯了三分之二，用油漆盖住了，看不出来。明天只要有人踩上去，必断。”

“好。”王浩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个昏黄的轮廓，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夜色里。

凌晨一点，赵德厚从健身馆后门溜出来。深色工装，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手里拎着编织袋，装着换下来的衣服和工具。

他走到路边，骑上电动车，拧动钥匙。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拧了两下才亮起来。

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去，汇入深夜空旷的马路。后视镜里，健身馆的白底蓝字招牌还亮着，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赵德厚看了一眼后视镜，拧紧油门，拐进一条小巷。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越来越短，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健身馆的器械区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新橡胶淡淡的刺鼻味。

普拉提床靠墙站着，银白色的钢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道被油漆盖住的切口藏在暗处，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苏知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投下模糊的光斑，风把纱帘吹起来，光斑晃了晃。

他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天的流程，嘉宾、发言、排课，还有那根被锯了大半的钢索。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呼吸灯一闪一闪。他没伸手去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对面房间，孙芊也没睡。她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画册，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画的是苏知行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鼻梁高，嘴角翘着一点。

她画完最后一笔，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月光从纱帘缝隙溜进来，在她鼻梁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明天一切都会顺利的。”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凌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苏知行睁开眼，窗外是灰蓝色的，路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晕出一团团黄。

他躺了几秒，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丝丝的，一下子把困意冲没了。

穿好衣服洗漱刮胡子。镜子里的人精神得很，眼神沉静，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扯了扯衣领，把Polo衫下摆塞进裤腰，皮带扣调到最紧的一格。

走出卧室，孙芊的房门还关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保鲜膜包着，果肉还新鲜。旁边压着便签，字歪歪扭扭的：“早餐在微波炉，热一分钟。加油。”

他吃了水果，去厨房把三明治热了，站在料理台边吃完。牛奶没来得及喝，倒进保温杯里带上。

出门时，他在玄关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孙芊房间的门缝透着一线微光，她应该已经醒了，只是没出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六点半，健身馆门口已经有人在忙了。

晓靖到得更早，白速干T恤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她蹲在门口，扯着红地毯比划长度。

“你来了？帮我扯一下这边，歪了。”她头也没抬，声音沙哑，显然已经忙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