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交完差的下一步
黄了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发挥得还可以，就是数学最后那道大题第二问，实在没绕出来。”
“那道题出得偏，做不出来正常。”李蓉难得开口安慰了一句，“整体来看，你俩问题都不大。志愿想好报哪了吗？”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齐刷刷摇头，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
“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不懂的随时问我。”李蓉说完这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光顾着玩。”
最后那句明显是冲着苏知行去的。
苏知行端着北冰洋喝了一口，压根没接茬。
烤串端上来了，李蓉拿起一串烤韭菜，吃相斯文但速度一点不慢，一看就是饿坏了。她吃东西的时候话不多，偶尔抬眼扫苏知行一下，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思。
林心月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肘捅了捅黄了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低下头猛吃，大气都不敢喘。
倒不是怕李蓉。都毕业了谁还怵班主任啊。
主要是这气氛实在太微妙了。苏大叔跟李老师之间那种“认识但好像又不太熟”的状态，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轻轻一碰就颤。
苏知行先开了口：“带完这届高三，能歇一阵了吧？”
李蓉把嘴里的韭菜嚼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歇不了。学校让带新高一，暑假就得提前备课。”
“你上回不是说带完这届申请调教务处？”
李蓉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计划赶不上变化。缺代课老师，走不了。”
苏知行没再问了。
林心月的耳朵竖得跟雷达似的。苏大叔居然连李老师想调教务处都知道？这关系绝对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认识”。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黄了了一脚。
黄了了抬头看她，林心月冲她挤挤眼睛，嘴巴无声地做了两个字的口型：“有鬼。”
黄了了瞪她一眼，那意思是“别瞎猜”。
李蓉吃完最后一串烤豆腐，放下竹签，看了眼手机，站起来：“我先走了，回学校宿舍早点休息。”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要扫码，苏知行开口了：“我结过了。”
李蓉看了他一眼，也没推辞，点了下头：“行，下次我请。”
她走到林心月和黄了了身后，伸手在两个姑娘脑袋上各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的，带着当班主任三年养成的习惯：“考完了好好放松，别太野。出分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李老师。”两个人乖乖应声。
李蓉直起身，看了苏知行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淡淡说了句“走了”，转身往店外走。
她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
就半秒。
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烧烤店里安静了三秒。
林心月第一个炸了。
“苏大叔！！！你跟李老师到底什么关系！！！”她声音大得半个店都能听见，隔壁桌的食客齐刷刷看过来。
苏知行拿起一串烤馒头片，咬了一口：“吃你的饭。”
从烧烤店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街上的夜生活才刚开始，路边摆了一溜夜市小摊，烤冷面的、炒酸奶的、套圈打气球的，五颜六色的灯牌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林心月一出店门就看见了路对面那家套圈摊，眼睛唰地亮了。但她没像平时那样直接冲过去，而是先回头看了苏知行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苏知行问。
“没、没什么。”林心月把目光收回来，走了两步又忍不住了，“苏大叔，我俩今晚不回家住行不行？”
“林心月，这个我可不敢答应。你妈那边我交不了差。”苏知行停下脚步，语气不重，但话里带着警告。
“好好好！待会儿回去就是了！”林心月举起双手投降，下一秒就拽着黄了了往套圈摊跑，边跑边回头喊，“苏大叔你来付钱！”
苏知行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两个姑娘跑远的背影，摸了根烟点上。
李蓉刚才在店门口顿住的那半秒，他看见了。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也看见了。
他吸了口烟，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抬脚往套圈摊走去。
“苏大叔你快来！我早看好了！”林心月站在套圈摊前，指着最远一排的大号玩偶熊，两眼放光，“我要那个！”
苏知行扫了眼那只熊，又看了看摊主。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叔，正用一种“欢迎来送钱”的笑容看着他们。
“怎么算？”
“十块钱十五个圈，二十块钱三十个圈！”摊主热情得不行。
苏知行扫了二十块，接过一摞塑料圈，分了分：“一人十个，多的归我。”
林心月头一个上，瞄准那只熊，圈飞出去，歪得离谱，砸地上弹了两下。
“哎呀！”
第二个，还是偏。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个圈扔完，最大的收获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脚边的小塑料鸭子，还不是她套中的。
“这绝对有猫腻！”她气鼓鼓地瞪着那排毛绒玩具，“肯定是磁铁的！”
“自己技术菜别怪人家磁铁。”黄了了接过自己的十个圈，深吸一口气，瞄准第二排的一个陶瓷小猫。
圈稳稳地套中了猫脑袋。然后弹了一下，从猫头上滑下来，落了地，滚了两圈。
没中。
黄了了脸上的笑容当场凝固。
林心月笑得蹲在了地上。
黄了了咬了咬牙，拿起第二个圈，这回瞄准第一排的小挂件。圈飞出去，精准地套中了，挂件旁边的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林心月笑得更大声了。
“你别笑了！干扰我！”
“我都没出声！怎么就干扰你了！”
“你那个笑声就是干扰！”
两个人拌着嘴，手里的圈一个接一个往外扔。黄了了十个圈扔完，战绩比林心月稍微好看那么一丢丢，套中了一个钥匙扣。批发市场五毛钱一个的那种塑料货，上面印着不知道哪个动画片的卡通形象，颜色都掉了一半。摊主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黄了了接过去，表情相当复杂。
林心月凑过来看了一眼钥匙扣，憋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挺好的，至少比我强。”
“你闭嘴。”
苏知行拿着自己剩下的十个圈，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终于出手了。
他拿起一个圈，随手一扔。
圈稳稳地套中了最远排的大号玩偶熊。
摊主脸色变了一下。
林心月和黄了了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哇！”
苏知行面无表情地又拿起一个圈，又是随手一扔。
圈稳稳地套中了旁边一个发光音乐盒。
摊主脸色更难看了。
林心月激动得开始疯狂拽黄了了的袖子：“了了你看见没！你看见没！”
苏知行拿起第三个圈，在手里掂了掂，扫了一眼最远排中间那个镯子盒子。当然不可能是真玉，但看着比旁边那些塑料玩意儿强点。
圈飞出去，精准地套中了镯子盒。
摊主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介于“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和“这人是来砸场子的吧”之间的微妙表情。
苏知行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七个圈，又看了看摊主的脸色，把圈放下了。
“就这些吧。”
摊主如释重负，飞快地把玩偶熊、音乐盒和镯子盒子打包递过来，手上速度快得像怕他反悔。
林心月一把抱过玩偶熊，眼睛亮得能当手电筒：“苏大叔你也太牛了吧！你是不是练过！”
“没有，运气好。”
“运气好能连中三个？你骗小孩呢！”黄了了也凑过来，把音乐盒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好好看，真的会发光！”
苏知行把镯子盒子递给林心月：“这个给你妈，就说特意挑的。”
当然，是句玩笑话。
林心月打开盒子瞄了一眼，镯子白白的，透着一股廉价的亮光，但她还是美滋滋地收进了包里：“我妈肯定高兴死，她就吃这一套！”
三个人拎着一堆战利品往前走，林心月抱着熊，黄了了举着音乐盒听里面跑调的《致爱丽丝》，苏知行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活像一个遛娃的中年老父亲。
路过一个打气球的摊子时，林心月又停下了。
“苏大叔……”
“不行。”
“就一次！我保证！”
苏知行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了，再磨蹭下去实在太晚了。但林心月那眼神，跟小奶狗似的，他叹了口气，走过去跟摊主要了十发子弹。
气枪拿在手里，比想的轻，准星也有点歪。苏知行试了试手感，举枪，瞄准，扣扳机。
“啪。”
墙上第一个气球应声炸开。
林心月和黄了了同时鼓掌。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苏知行一枪一个，十发子弹，十个气球，一发没漏。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墙上整整齐齐十个破掉的气球，沉默了三秒，默默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半人高的玩偶兔子递过来。
“大哥，你专业的吧？”
“不是，头一回玩。”
摊主的表情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林心月已经笑得快抽过去了，一手抱着熊，一手接过兔子，整个人都快被毛绒玩具淹没了：“苏大叔，你就是专门来砸人家摊子的对不对！”
“是你非要玩的。”
“但扔的是你啊！”
黄了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帮林心月分担了一只兔子，三个人拎着一堆毛茸茸往停车场走，回头率高得离谱。
到了停车场，苏知行拉开车门，两个姑娘把毛绒玩具一股脑塞进后座，自己也爬进去坐好。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夜晚的城市流光溢彩，路两边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往后倒退，车里放着黄了了连的蓝牙，播的是她最近在排的话剧原声带，一首钢琴曲，舒缓又温柔。
林心月忽然在后座开口：“苏大叔，其实李老师人挺好的。”
“……嗯。”苏知行应了一声。
“她带了我们三年，从来没跟谁红过脸，班上同学都服她。有一次我月考考砸了，哭得稀里哗啦的，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没骂我，给我倒了杯水，说‘一次考砸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错在哪’。”
苏知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说说呗。”
苏知行没接话。
心里想的却是，那还用你说？自己的女人，好不好自己能不知道？
车子拐进小区停车场，苏知行把车停稳，熄了火，回头看了眼后座两个被毛绒玩具包围的姑娘：“到了，自己上去。”
林心月抱着一堆东西艰难地推开车门，回头问了句：“苏大叔你不上去？”
“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回。”
两个姑娘没多想，抱着熊、兔子和杂七杂八的战利品往单元门走去，边走还边叽叽喳喳地复盘今晚的战绩。电梯门一开，两个人挤进去，冲苏知行挥了挥手，电梯门合上了。
苏知行站在车旁，看着楼上的灯亮起来，这才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出了小区大门，他掏出手机，给李婉晴发了条消息：“今天带新月吃了顿饭，逛了逛，还有她那个同学黄了了一起，现在她俩送到家了。我没上去。给你说医生/”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南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热。路两边的梧桐树影子落在地上，被路灯拉得老长。
手机没响。李婉晴没回。
苏知行也没看，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停在了明德中学的大门口。
铁栅栏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照着保安室。教学楼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其中一扇在教职工宿舍楼的方向。
他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很久但没怎么拨过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嘟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李蓉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苏知行抬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声音很轻：“我在学校大门口，你出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现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