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因为它会痛

四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地逛着。

此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了。

临海新城的太阳开始渐渐西沉，原本炽烈的金色阳光，此时已经变成了一轮巨大的橙红色火球。

这片海湾的视野极好，远处是连绵低矮起伏的山脉。

那轮橙红色的落日，正一点点地朝着山脉的顶端坠落，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绚丽的晚霞。

海风吹拂。

海岸边，是一家连着一家的各色咖啡店和露天酒吧。

装修风格大多是那种极具ins风的慵懒度假感，木质的桌椅，白色的遮阳伞，还有随风摇曳的各色风铃。

店里和外面的露天座位上，已经坐满了人。

就连海岸边那些供游客休息的石凳上，也都坐满了成双成对的身影。

一眼望去，几乎全都是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情侣。

有的在互相喂着冰激凌，有的在低声厮磨，有的干脆在落日的余晖下忘情拥吻。

整个海岸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甜腻腻的、让人荷尔蒙加速分泌的恋爱酸臭味。

赵珞珞走在这样的氛围里。

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作为国内最年轻的天才女导演，她把二十六年的青春几乎全部献给了电影和片场。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分镜、打光、走位和艺术表达。

对于这种普通人眼里的浪漫和甜蜜，她不仅没有任何经验，甚至本能地感到一种排斥。

太腻了。

赵珞珞皱着眉头，下意识地想要加快脚步，逃离这片仿佛连空气都能拉丝的区域。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却带着几分凄清的萨克斯声，穿过层层叠叠的欢声笑语，钻进了四人的耳朵里。

那曲子并不是什么流行金曲，而是一首节奏极慢、调子极沉的《GoingHome》。

在前方的一处观景平台上，围了一圈人。

赵珞珞本想绕过去，却被姜晓桐拉住了。

“珞珞姐，你看那个老爷爷，吹得好投入啊。”

姜晓桐指了指人群中央。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的老人。

他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手里那把金色的萨克斯在落日的余晖下闪着略显黯淡的光。

他吹得很卖力，腮帮子鼓得老高，甚至能看到额头上跳动的青筋。

然而，在赵珞珞这个专业人士听来，这曲子简直处处都是破绽。

“气息不稳，高音部分有明显的破音，指法也有些僵硬了。”

赵珞珞停下脚步，原本清冷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眉头却微微一挑，职业病又犯了。

“作为街头艺人，他的基本功已经退化到了及格线以下。”

“这种情绪表达过于刻意，甚至有点自我陶醉的嫌疑，反而破坏了乐曲本身那种深邃的思乡意境。”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略显安静的小圈子里，还是显得有些刺耳。

姜晓桐愣了一下，有些同情地看着那个老人：

“可是我觉得他吹得很感人啊，你看他的样子，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那叫自我感动。”

赵珞珞毫不留情地反驳道。

“在电影镜头里，这种过度的情绪外泄是最忌讳的。”

“真正的悲剧应该是不着痕迹的，是那种克制的、往回收的力量，而不是像这样在大街上把心掏出来给人看，强行换取路人的同情心。”

她转过头，看着卫昊，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问道：

“卫导，你觉得呢？”

卫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兜，目光深邃地盯着那个老人。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赵珞珞以为他会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时，卫昊却轻笑了一声。

“赵导，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在吹给路人听，而是在吹给他自己听？”

卫昊走上前，并肩站在赵珞珞身边，目光落在了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你看他的站位。”

卫昊伸手指了指。

“他没有对着人流最密集的步行街，也没有对着那些看起来会给高额小费的VIP卡座，而是斜对着那片海，对着夕阳落下的方向。”

“那又怎么样？”赵珞珞不以为意，“也许他只是觉得那里的光线好，或者那里的风小一点。”

“不。”

卫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魔力。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方向，应该是临海新城老船厂的旧址。”

“三十年前，那里曾是这座城市最辉煌的地方，也是无数老一辈临海人的家。”

“你看他穿的那件西装。”

卫昊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最流行的皮尔卡丹款式，虽然袖口都已经磨得发白了，但依然熨烫得极其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这说明，他来这里，是把它当成了一个庄重的仪式，一个跨越了三十年的追忆。”

“他不是在表演艺术，他是在和自己的过去道别。”

卫昊顿了顿，转过头，那双如古井般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赵珞珞，仿佛要击穿她那层冰冷的防线。

“赵导，你追求的是完美的镜头、精准的情绪、无瑕的技术。”

“但在我看来，艺术如果脱离了真实的底色，那就只是昂贵的工业制品，没有灵魂。”

“他那几个破音，恰恰是这首曲子里最动人的地方。”

“因为那是体力不支的苍老，是无法挽回的遗憾，是想回却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那种颤抖的，不完美的真实，比任何录音室里修出来的完美作品都要高级一百倍。”

“因为它有血有肉，它会痛。”

赵珞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