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缝了七针
“这位先生，你怎么知道这是劣质器械？我刚才说了，这是被人为锯断的。你是器械专家？一眼就能看出来质量问题？”
格子衬衫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知行没再理他，转头看向人群。“我已经报警了，警方马上就到。是谁做的，监控拍得一清二楚。我苏知行在这里跟各位保证，如果是器械质量问题，我全额退款，承担所有责任，关门歇业。但如果是有人故意破坏，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灯光已经能透过玻璃门照进来。
三辆警车停在门口，红蓝灯交替闪着，映在玻璃门上，晃来晃去。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几个民警快步走了进来。
带队的赵警官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眼神很利。他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断裂的钢索上顿了顿，看向苏知行。
“谁报的警？”
“我报的。我是苏总的律师左岚。现场已经保护好了，所有证据都没有动过。”左岚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举着律师证。
赵警官点了点头，蹲下来查看断裂的钢索。他戴上手套，拿起钢索看了看断口，眉头皱起来。
“这个切口确实不像是自然断裂。”他站起身，看向苏知行。“苏先生，你怀疑是人为破坏？”
“不是怀疑，是确定。”苏知行指了指器械区的角落。“那边有监控，拍到了昨晚有人潜入的画面。暖气片后面还有一把钢锯，上面沾着金属碎屑，应该就是作案工具。”
赵警官走到暖气片旁边，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从缝隙里掏出了那把钢锯。锯刃上还沾着银白色的金属粉末，和钢索的材质一模一样。他把钢锯装进证物袋，交给身后的同事。
“监控调出来。”
小菲已经把监控画面调到了大屏幕上。画面里，凌晨零点四十分，一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从健身馆的后门溜进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走到普拉提床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钢锯，在钢索上锯了好几下。锯完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罐子，用刷子蘸了油漆，在钢索上刷了几遍。做完这一切，他把钢锯塞进暖气片后面的缝隙里，快步离开了。
画面定格在那个男人的脸上。
赵警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转头看向苏知行。“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他是我这边器械安装的临时工，叫赵德厚。我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们。”
赵警官点了点头，让同事记录下信息。他站起身，走到那几个带节奏的男人面前。
“你们几个，把身份证拿出来。”
格子衬衫男的脸色白得像纸，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才掏出身份证。赵警官接过来看了看，用对讲机核对了信息，然后问：“你们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没关系啊，我们就是来健身的会员。”格子衬衫男的声音在发抖。
“会员？”赵警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那几个人。“你们几个都是会员？”
几个人同时点头。
赵警官没再问，把身份证还给他们。“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不能离开燕都。随时配合警方调查。”
几个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低着头挤出了人群。
人群里开始有人议论。
“真的是被人破坏的！”
“谁这么缺德啊！”
“还好苏总反应快，不然那孩子就没了！”
“我刚才还说退卡呢，现在想想真不好意思。”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前台，大声说：“我不退卡了！我还要办一张年卡！这样的健身房，我放心！”
“我也办！”“我也办！”“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前台，小菲忙得手忙脚乱，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晓靖赶紧过去帮忙，周妍也过去维持秩序。
苏知行站在器械区，看着这一幕，嘴角勾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血止不住。
左岚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的手。“你伤得不轻，得去医院缝针。”
“不急。先把这边的事处理完。”
“已经处理完了。监控有了，钢锯有了，赵德厚的身份也有了。接下来的事交给警方就行。你现在的任务，是去医院。”左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苏知行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陪你去。”她说。
苏知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周妍追了上来。她追上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攥紧手里的毛巾，指节发白，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苏知行，你的手......”
“没事，皮外伤。你在这边盯着，别出乱子。”苏知行冲她笑了笑。
周妍点了点头，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快点回来。”
苏知行转身往外走。左岚跟在他身后，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很快。
走到门口的时候，庄梦梦从人群里冲出来，拦在他面前。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花束往小菲手里一塞，两步拦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得多：“苏大叔你的手......”
苏知行轻轻抽回被她抓住的左手。“没事，去医院缝两针就好了。你在这边帮晓靖的忙，这边更需要你。”
庄梦梦咬着下唇，看了左岚一眼，又看了看苏知行，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快点回来。”
“好。”
苏知行和左岚走出健身馆，上了左岚的车。左岚发动车子，黑色的奔驰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汇入三环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苏知行靠在副驾驶座上，右手搭在膝盖上，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座椅的皮革上。
左岚从储物箱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先包上，别弄脏了车。”
苏知行接过来，用左手把毛巾缠在右手上，牙齿咬住一端拉紧，打了个结。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左岚看了他一眼。“你以前经常受伤？”
“年轻时打过几年拳，受伤是家常便饭。”
左岚没再问。她把车开得很稳，过弯的时候减速，刹车的时候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顿挫。
红灯。她停下车，转头看着苏知行。
“今天的事，你早就知道会有人动手？”
“不确定，但有预感。”
“所以你让我带安保过来？”
“嗯。”
左岚沉默了几秒。“你这个人，胆子真大。明明知道有人要动手，还敢让那个小女孩靠近器械区。万一你没能及时接住......”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苏知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空气里。
左岚看着他，没再说话。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人不多。左岚帮苏知行挂了号，陪他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刺鼻。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一根闪了两下才稳住光亮。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身边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闷闷的声响。
苏知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左岚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挂号单，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锋利，下颌线绷紧，鼻梁高挺，嘴唇抿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苏知行。”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救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没有。”
“如果那一瞬间你没接住呢？”
“我接住了。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他睁开眼，看着她。
左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她把挂号单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上面。
“你这个人，真不像四十岁的人。”
“那你觉得我像多大？”
“三十出头。而且你身上有一种年轻男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让人安心的感觉。”
苏知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护士叫到苏知行的号，他站起来走进诊室。左岚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拆开苏知行手上的毛巾，看到伤口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伤的？”
“被钢索割的。”
“钢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开健身馆的。”
医生没再问，低下头处理伤口。清创、消毒、缝合，针穿过皮肤的时候，苏知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左岚站在旁边，看着他手臂上被缝了七针，掌心那道深深的口子慢慢合拢，被黑色的缝线勒住。
医生包扎完，开了一堆药，叮嘱他一周后来拆线，注意伤口不要沾水，按时换药。
苏知行点头，道了谢，走出诊室。左岚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袋药。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苏知行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混着汽车尾气的刺鼻气息，还有医院门口包子铺飘出来的肉香。
“谢谢你，左律师。”
“不用谢。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
左岚看着他，没坚持。她把药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知行。”
“嗯？”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不只是法律方面的事。”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远。
苏知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然后他走下台阶，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是周妍发来的消息。
“苏总，警方已经把赵德厚抓住了。他全招了，是张磊和王浩指使他干的。”
苏知行打字回。“好。我马上回去。”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给左岚。“人抓住了，证据确凿。接下来看你的了。”
左岚秒回。“交给我。”
出租车停在面前，苏知行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去三环那边的健身馆。”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苏知行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膝盖上，白色的纱布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靠在出租车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右手无意识地蜷了蜷，纱布下的伤口一跳一跳的疼。
苏知行回到健身馆的时候，门口已经恢复了秩序。红毯还在，花篮还在，招牌灯还亮着。但人群比早上少了，大部分会员已经散了，只有几个还在器械区锻炼，教练们在旁边指导。
晓靖站在前台，正在跟小菲核对会员名单。看见苏知行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走过来。
“手怎么样？”
“缝了七针，没事。周妍呢？”
“在操课房安抚刚才情绪激动的会员。赵德厚已经被带走了，他全招了。张磊和王浩现在在对面健身房，警方还没去抓人。左律师说，等你回来再决定怎么处理。”
苏知行点了点头。“我去对面看看。”
“我陪你。”晓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不用。你在这边盯着。”
苏知行转身走出健身馆，穿过马路，走到对面那家健身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没开灯，黑糊糊的。器械区空无一人，跑步机上落着灰，哑铃东倒西歪。空气里有霉味，还有垃圾桶里飘出来的馊味。
张磊的办公室在二楼。苏知行沿着楼梯走上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敲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在空旷的楼里来回荡。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张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在发抖。王浩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在地上，没人在意。
看见苏知行进来，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王浩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在地毯上，烧了一个小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