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我慢慢教你，你别哭
庄梦梦愣了一下，抿了抿唇小声说：“其实我想去一家游戏公司实习，做原画。我偷偷投了简历，过了初筛，下周要去面试。可是我妈她们......”
“那就去面试。”苏知行打断她，语气平淡却笃定，“你想做的事，就去做。你爸妈那边要是说不通，我来帮你想办法。”
庄梦梦眼里瞬间亮起了光，可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万一面试没过怎么办？万一我根本不适合干这行怎么办？”
“没过就再找下一家，不适合就换条路。”苏知行拿起豆奶喝了一口，“你才二十岁出头，有什么好怕的？试都没试，就先把自己否定了，这不像你。”
庄梦梦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苏大叔，你怎么忽然这么正经，搞得我都不习惯了。”
苏知行伸手弹了下她的脑门：“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
“你什么时候都不正经。”她捂着脑门，眼睛弯成月牙，里面还带着没干的泪光，亮晶晶的。
吃完麻辣烫，两人手牵手在校园里散步。庆华大学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夜跑的学生经过，庄梦梦就会下意识松开手，等人走远了又重新牵上来，像只警觉又贪恋温暖的小动物。
“苏大叔。”她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人是不是总要选一条路？选了这条，就看不到那条的风景了。”
苏知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枝叶遮住了大半夜空，只有零星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选哪条路不重要，重要的是选了之后别回头。”他收回视线看着她，“回头的人，哪条路都走不好。”
庄梦梦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随即飞快退开，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苏大叔，你今天像个哲学家。”
苏知行摸了摸被亲过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你打算怎么谢这位哲学家？”
她眼珠一转，凑到他耳边，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耳廓，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那声音软得像融化了的奶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钻。
苏知行的眼神瞬间变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一把将人拉进怀里，手掌扣在她腰后，低头在她耳边咬牙道：“你这丫头，是不是不想回宿舍了？”
庄梦梦在他怀里笑得浑身发颤，又得意又嚣张。她双手撑在他胸口，仰起脸，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你敢吗？”她故意挑衅，嘴角翘得老高。
苏知行眯了眯眼，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庄梦梦的笑声立刻变成了小小的惊呼，随即又咬着唇憋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落在他上扬的嘴角，落在这条安静无人的校园小路上。
送庄梦梦回宿舍后，苏知行开车回了翰林公馆。
推开家门，客厅灯亮着，苏小雨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试卷，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正对着数学卷子愁眉苦脸。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抬，含糊地喊了句：“爸，你回来了。”
“嗯。”苏知行换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这么晚还在做题？”
“明天期末考最后一门，数学。”苏小雨把棒棒糖拿出来，一脸生无可恋，“我觉得我要挂了。”
苏知行扫了眼试卷，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确实惨不忍睹。他拿起卷子翻了翻，发现这丫头基础概念还行，就是几何证明和函数综合题一绕就晕。
“这几道题，把辅助线画出来就简单了。”苏知行拿过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个示意图，“你看，把这条线连上，是不是就成两个相似三角形了？”
苏小雨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苏知行连着给她讲了几道题，思路清晰，讲解透彻。苏小雨听得连连点头，偶尔恍然大悟地“哦”一声，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爸，你以前数学这么好？我怎么记得你连我小学奥数都辅导不了？”
苏知行干咳一声，总不能说自己被系统强化过，脑子比年轻时转得还快，只能随口敷衍：“年纪大了，突然开窍了不行？”
苏小雨撇撇嘴，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做题。
苏知行靠在沙发上，看着闺女认真做题的侧脸，忽然想起庄梦梦在麻辣烫店里红着眼眶的样子。两个年纪差几岁的姑娘，一个被家里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自由自在野蛮生长，哪种更好，他也说不准。
“爸，你在想什么？”苏小雨抬起头，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胳膊。
“没什么。”苏知行回过神，揉了揉她的头发，“赶紧做题，做完早点睡，明天考试加油。”
“知道啦。”苏小雨躲开他的手，嘟囔着“头发都给你揉乱了”，又扎进了题海里。
苏知行起身走到阳台，夜风裹着小区里的栀子花香飘进来，他点了支烟，望着对面楼星星点点的灯火，脑子里闪过好几张脸。
庄梦梦那句“越来越喜欢你”，说得认真又忐忑，像只第一次探出巢穴的雏鸟，既渴望飞翔，又害怕坠落。
他当然知道，自己给不了任何女人名分，给不了安稳的未来，甚至连完整的陪伴都做不到。可他也不想推开她们，就像庄梦梦说的，是他惯着她们，因为他也需要这份鲜活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他给她们钱、宠爱、庇护，她们给他青春、热情、陪伴，谁也不欠谁。
可庄梦梦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苏知行掐灭烟，把烟头扔进烟灰缸，转身回了客厅。
苏小雨已经做完了试卷，正趴在桌上对答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爸，果果说她妈妈下周出院，让我们到时候去她家吃饭。”
苏知行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田婕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她提分手的时候，说得平静如水。可他知道，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怕自己成了累赘，更怕自己的事，影响到女儿的将来。这个女人，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嘴硬得让人心疼。
“行，到时候提前跟我说。”苏知行应了一声。
苏小雨忽然抬起头，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爸，你跟田婕阿姨是不是吵架了？果果说她妈妈最近总一个人发呆，问她什么都不说。”
“没有的事。”苏知行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语气平淡，“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操心。”
苏小雨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又是这句话”，低头继续对答案。
电视里播着都市情感剧，男女主角在雨中吵得声嘶力竭，苏知行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心思却飘远了。
他在想，田婕出院那天，他该不该去。去了，她未必想见；不去，他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正想着，手机震了。
庄梦梦发来一条消息，是张照片。她躺在宿舍床上，怀里抱着毛绒兔子，对着镜头比耶。灯光调成了暖黄色的睡眠模式，她穿件宽松的白T恤当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锁骨，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长发散在枕头上，素颜的脸蛋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嘟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下面配了一行字：“苏大叔，我钻被窝啦！今天的麻辣烫超好吃，今天的你也超棒。晚安！”
苏知行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目光在她锁骨以下的位置停了一瞬，喉结轻轻滚动。他长按照片，点了保存，然后回了两个字。
“晚安。”
手机刚放在茶几上，余光就扫到苏小雨正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看什么？”
“爸，你刚才笑了。”苏小雨一副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对着手机傻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苏知行老脸一热，板起脸：“做你的题。”
苏小雨嘿嘿笑了两声，低下头继续对答案，嘴里小声嘟囔：“肯定又是哪个漂亮阿姨。”
苏知行假装没听见，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这次可不是漂亮阿姨，是漂亮小姐姐。
......
第二天下午，苏小雨的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
这丫头一考完就像脱缰的野马，当天晚上就跟同学额约着去看了新上映的动画电影，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奶茶吸管，叽叽喳喳地跟苏知行讲电影有多好看，男主有多帅。
苏知行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庄梦梦刚发来的消息，她今天去游戏公司面试了，说发挥得还不错，等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他。
“爸，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苏小雨不满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听了听了，男主很帅，配乐很好听，彩蛋有两个。”苏知行面不改色地复述。
苏小雨哼了一声，窝进沙发里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坐直身子，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爸！明德中学的转学通知下来了！九月一号报到！”
屏幕上是张盖了红章的电子通知书，苏小雨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苏知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下学期你跟心月就是校友了。”
“林心月？”苏小雨眼睛一亮，“她成绩超好的，年级前十！以后我可以找她补习数学！”
苏知行笑了笑，正想说点什么，苏小雨忽然又开口，语气变得小心翼翼：“爸，转学的事，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苏知行如实回答。
“哦。”苏小雨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着，“那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就说你自己想转的。”苏知行语气平淡，“反正她也不在国内，管不了那么多。”
苏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其实我觉得，没有她在，我们俩过得反而更好。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对，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苏知行看着她，小姑娘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像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心里惴惴不安。
“没什么对不对的。”苏知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难得温和，“你怎么想，就怎么说。在我这儿，不用藏着掖着。”
苏小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父女俩又聊了一会儿，苏小雨打着哈欠回房睡了。苏知行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玄关一盏小夜灯，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庄梦梦又发了条消息：“苏大叔，我紧张得睡不着。”
苏知行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直接拨了个语音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怎么还没睡？”
庄梦梦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怕吵醒室友：“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面试的事。那个主面试官全程都没笑过，表情特别严肃，我根本看不出来他对我满不满意。万一没过怎么办？”
“没过就不过，又不是只有这一家游戏公司。”苏知行翻了个身，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朵，“你作品集准备得那么认真，怕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软软的，像猫爪子在人心口轻轻挠了一下：“苏大叔，你都不安慰我一下的吗？”
苏知行低笑一声，嗓音压得低沉：“你想让我怎么安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随即，她用一种又甜又软、故意拖长了尾音的语气，几乎是用气声说：“你说一句‘梦梦最棒了’，我就好了。”
苏知行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沉了几分。他下意识把手机音量调低了一格，压低嗓音：“你这丫头，大半夜的——”
“就说一句嘛。”庄梦梦的声音带着撒娇的鼻音，像只毛茸茸的小猫在蹭他的手心，又轻又黏，“就一句，我想听着你的声音睡着。”
苏知行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贴近耳朵。听筒里传来她浅浅的呼吸声，还有被褥摩擦的细微声响，仿佛她就在他枕边。
他用极其严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庄梦梦同学，你是最胖的。”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庄梦梦笑得在被窝里打滚，气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苏知行！我说的是‘棒’，不是‘胖’！”
“是吗？我听错了。”苏知行面不改色，嘴角却勾了起来。
“你故意的！”庄梦梦咬牙切齿，声音却软得像化开的棉花糖，带着一丝娇嗔的意味，“你等着，下次见面，我要让你亲口说一百遍‘梦梦最棒’。”
苏知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隔着听筒传过去，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低沉磁哑：“行啊。不过说一百遍太麻烦了，不如我用别的办法证明？”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传来庄梦梦把脸埋进枕头里的闷闷的声音，又羞又恼，还带着笑：“苏大叔你流氓！”
苏知行无声地笑了，心情好得不像话。
两个人又拉扯了几句，庄梦梦的声音渐渐变得黏糊糊的，像是困极了，说话开始断断续续。苏知行听着她打哈欠的声音，说：“睡吧。”
“嗯。”她应了一声，却没挂电话。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苏知行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听筒里传来她迷迷糊糊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清醒的——
“苏大叔，你刚才说的‘别的办法’，是什么啊？”
苏知行一愣，随即失笑。他放低了声音，语速很慢，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等你面试过了，我慢慢教你。到时候你别哭就行咯。”
电话那头传来她带着笑意的轻哼，然后是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苏知行没立刻挂断，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像听着远处潮水轻轻拍打沙滩的声音。
他望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给自己挖了个不小的坑。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想填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