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梦步萍

顾晨背负着那昏迷不醒、浑身散发着惊人热量的女子，在崎岖山林间疾行了近两个时辰。

他刻意远离了可能有人烟或叛军活动的区域，专挑那些荒僻难行、人迹罕至的山谷沟壑。

一路上，鹰眼与淬炼过的听觉、嗅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感知网，警惕着任何可能追踪而来的气息。

他时而涉过冰冷的溪流，以水流冲刷掩盖足迹与气味；

时而攀上陡峭的岩壁，在嶙峋怪石间留下迷惑性的擦痕；

更数次改变方向，将之前故意留下的错误痕迹做得更加逼真。

最终，他来到了一处位于数座险峰环抱之中的隐秘山谷。

谷底林木葱郁，一条细小清澈的山涧蜿蜒而过，人迹罕至。

顾晨寻了一处靠近山涧、背靠巨大岩壁的天然石穴。

石穴入口狭窄，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半遮半掩，内部空间却颇为宽敞干燥，地面铺着一层细沙，显然是某种小型野兽曾经的巢穴，但已废弃多时。

顾晨仔细探查，确认没有大型危险生物残留的气息，这才将女子小心放下。

他先从行囊中取出油布，在洞内相对平坦干燥处铺好，再将女子移置其上。

解开了之前匆忙包裹的厚布，那灼人的热气再次扑面而来。

女子依旧昏迷，火红色的皮肤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沉，呼吸急促微弱，眉心紧锁，嘴唇干裂。

顾晨探了探她的脉搏，跳动快速而紊乱，且伴随着一种异常的灼热感。

“这毒……好像不是毒，更像是补药…”

顾晨眉头紧锁。

他并非医者仁心的滥好人，救人首要目的固然是希望金手指结算时能获得更高评价，但此刻面对这棘手的情况，他首先考虑的是自身安全。

他没有贸然伸手直接接触女子皮肤，而是从行囊中取出一双坚韧的兽皮手套戴上——

这是在东玄城时，从赛华佗那里学来的习惯，处理未知伤患或毒素时，必要的防护。

他开始仔细检查女子的状况。

凭借“医术精通”天赋带来的超凡直觉和对药性的深刻理解，顾晨很快判断出，这女子体内盘踞的，并非单纯的毒素，而是一种极其诡异霸道的混合毒素！

甚至这是一种补药类型的毒！

这毒素如同活物，盘踞在她经脉脏腑之中，不仅散发着惊人的热量，更在不断吞噬她自身的内气与气血来维持自身的活性和毒性，形成一种恶性循环。

最要命的是，这毒素似乎还带有一种强烈的……催情之效？

他能感知到女子体内气血异常贲张，某些反应并非全然是痛苦所致。

补的就是人体的在男女那方面的多巴胺。

“春药？还混合了能吞噬内气的奇毒？”顾晨心中诧异。

他想起了赛华佗曾经的警告，江湖中不乏一些阴损歹毒的药物，专门用来控制他人。

眼前这毒，显然属于此类，而且品级不低，绝非寻常江湖手段能解。

果然，那昏迷中的女子似乎被体内翻腾的毒性与燥热折磨得神志模糊，无意识地发出几声痛苦而甜腻的呻吟，身体不安地扭动，双手甚至无意识地朝着顾晨的方向抓挠，似乎想寻求某种慰藉或解脱。

顾晨眉头都没皱一下，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那无意识的抓挠。

“呵，想都别想。”

他心中冷笑。

且不说他对这来历不明、浑身是麻烦的女人毫无兴趣，单凭对方可能身中奇毒、背后还有强敌追杀这两点，就足以让他退避三舍。

谁知道这女人身上还有没有别的隐晦毒药或者陷阱？

江湖险恶，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赛华佗对冯绮霞的警告犹在耳边，顾晨可不想重蹈那位“大师兄”的覆辙。

“正人君子？那倒未必。但稳健第一，安全至上。”

顾晨暗自思忖。

他压下心中那点因救人可能获得高评价而产生的期待，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这毒性复杂，直接以内气逼毒显然行不通，那只会成为毒药的养料。

他修炼的《纯元功》内气至精至纯，对寻常毒素有极佳的克制和化解之效，甚至他还有“大胃王”天赋带来的基础抗毒能力。

但面对这种专门设计来吞噬内气维持自身的奇毒，以气攻毒反而可能助长其威。

“只能用医术和药物了。”

顾晨定了定神。

他虽非专精毒道，但在赛华佗那里打下的医理根基极为扎实，“医术精通”天赋更让他对药性、人体机理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和洞察力。

炼丹术他目前只精通九品层次，主要是炼制“止血生肌丸”、“回气散”这类常见丹药。

但解毒未必需要高品丹药，对症下药、巧妙配伍，利用药材相生相克之理，同样能化解奇毒。

他首先将女子扶起，让她靠坐在岩壁边，保持呼吸通畅。

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这也是跟赛华佗学的，一套品质普通的银针，用于紧急施救或探查。

他以特殊手法，在女子几处不涉及要害、但能暂时疏导气血、缓解痛苦的穴位上浅浅刺入，并非为了逼毒，而是稍稍疏导那狂暴的气血和热毒，避免其立刻攻心，争取时间。

做完这一步，女子急促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缓了一丝，但皮肤依然滚烫，神志也未清醒。

顾晨不再耽搁，起身走出洞穴。他需要寻找合适的草药。

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反而可能生长着一些药性独特的野生药材。

鹰眼扫视四周山林，配合刚刚淬炼过的、对草木气息异常敏锐的嗅觉，他很快锁定了几处可能生长着所需药材的区域。

清热凉血的“寒星草”、解毒镇痛的“七叶一枝花”、固本培元、安抚气血的“地锦藤”……

顾晨根据女子症状和自身对药性的理解，迅速在脑海中拟定了一个粗略的解毒方剂思路。

他穿梭在林间，动作迅捷而精准，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药农，很快采集到了数种所需的草药。

回到洞穴，顾晨找了两块合适的扁平石头，简单搭成一个简陋的灶台。

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升起一小堆火，再用千机变用石头做一个简单的石锅，放在火上加热。

他没有专业的药秤，全凭“医术精通”天赋带来的、对药材分量极其精准的直觉手感，将各种草药或撕碎、或研磨、依序投入逐渐沸腾的溪水中。

火候的控制更是关键，太大则药性挥发过快或产生变化，太小则有效成分难以析出。

顾晨全神贯注，如同当初在赛华佗小院里盯着药炉一般，小心调整着柴火，时而用洗净的树枝轻轻搅动药汁。

洞内弥漫起一股混合着苦涩、清凉、微辛的复杂药香，渐渐压过了女子身上散发的灼热甜腥气息。

药汁在石锅中翻滚，颜色由清变浊，再渐渐沉淀出一种深褐中带着一丝湛蓝的奇异色泽。

就在药汁即将熬成之际，那靠在岩壁边的女子，身体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眼瞳并非纯黑，而是带着一种深邃的暗红色，如同沉淀的火焰。

只是此刻，这双眼中充满了虚弱、痛苦、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她醒来的第一瞬间，不是查看环境，也不是询问顾晨，而是本能地、极其快速地内视自身，感知体内状况。

当发现那折磨得她欲生欲死的灼热与燥动竟然消退了大半，体内虽然虚弱不堪，经脉脏腑受损严重。

但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诡异毒素，竟然真的被压制、甚至隐隐有被拔除的迹象时，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紧接着，她才注意到自己衣衫虽然凌乱染血，但关键之处完好，身体也并无被侵犯后的异样感。

她心中微松，但警惕不减反增，暗红色的眸子立刻锁定了正在石锅前忙碌的顾晨背影。

顾晨背对着她，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在她睁眼的瞬间，手中搅动药汁的树枝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醒了？那就别装了。

放心，你身上那二两肉，我没兴趣。

我这个人，人称诚实善良小郎君，最是乐于助人，见不得旁人受苦。”

这话说得毫无诚意，甚至带着点调侃。

女子闻言，苍白的脸上不见羞恼，反而警惕更深。

她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却牵动了内伤，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你……是谁？”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冷冽，如同冰泉撞击山石。

“路过的好心人。”

顾晨依旧没回头，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手，将石锅从火上端下，小心地将里面浓缩的药汁倒进一个洗净的竹筒里，“看你倒在路边，怪可怜的，就顺手捡回来了。哦，顺便帮你解了毒。不用谢。”

梦步萍心中念头急转。

路过？顺手？解了毒？

这话她半个字都不信。

这荒山野岭，距离她被追杀之地不知多远，哪来的“路过”？

更别提她中的奇毒叫“三千春辉散”，寻常医师闻所未闻，更别说解了。

此人能将她带至此地，还化解了毒素，绝非寻常角色。

他是追杀自己那伙人派来的？

故意演一出救命之恩，想骗取自己的信任，套出“麒麟精血”的下落？

还是……别的势力觊觎“麒麟精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梦步萍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

她暗中调息，发现内力十不存一，气血亏虚得厉害，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更别提反抗或逃走了。

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多谢……阁下相救。”

她斟酌着词句，声音依旧冷冽，却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探究，“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救命之恩，步萍……定当厚报。”

顾晨这才转过身，将盛着药汁的竹筒递到她面前。

他的面容经过这些时日的风霜和刻意低调的修饰，看起来像个二十五六岁、相貌普通、气质沉稳的江湖散人，唯有一双眼睛，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平静。

“名字就不必了，江湖相逢，有缘自会再见。”

顾晨语气平淡，将竹筒又往前递了递，“把药喝了，能帮你固本培元，清除余毒。

你体内的毒性基本已解，但脏腑和经脉被毒素侵蚀得不轻，需要调养。”

梦步萍心中一震！

此人绝不简单。

她接过竹筒，触手温热，药汁色泽奇异，气味复杂。

她犹豫了一瞬，但想到体内毒素确实被压制，对方若想害她，直接下手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于是仰头，将苦涩中带着奇异清凉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开，迅速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脏腑，那股残余的燥热感也被进一步压制。

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好药。”她低声赞了一句，将竹筒递回，目光紧紧盯着顾晨，“阁下是医师？”

“略懂皮毛。”顾晨接过竹筒，走到洞口溪水边清洗，随口答道。

略懂皮毛？梦步萍心中冷笑。

能解“三千春辉散”的“皮毛”？

她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步萍身中奇毒，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得阁下妙手回春。”

她调整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柔弱，“阁下医术通神，我中的毒叫三千春辉散，据传极难化解，即便男女……交合，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传说每隔五天就需要交合一次，不然会欲火焚身而死。

顾晨清洗完竹筒，走回洞内，在火堆旁坐下，拨弄着柴火，让火光更旺一些，驱散洞内的阴寒。

“药性相克而已。”

他言简意赅，“但凡药物，皆相生相克，只要找对办法，解毒轻而易举。”

“阁下医术通神，步萍佩服。”

她这句话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但警惕并未放下。

说的轻松，相生相克何其之难，不然江湖有名的医师就不会这么少了。

“不知阁下在此荒山之中，所为何事？若有步萍能效劳之处……”

顾晨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我在此，只为采药静修，躲避外界纷扰。救你，是顺手为之。

你毒已解，伤需静养。

此地尚算安全，你且在此休息几日，待恢复些气力，自行离去便是。”

梦步萍愣住了。

对方竟然真的不图回报？

不追问她的身份来历？

不觊觎她可能拥有的东西？

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天下哪有这等好心人？

除非……他所图更大？

她心中念头百转，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身受重伤，实力大损，外面还有强敌环伺，手中那件东西更是烫手山芋。

眼前这人医术超群，来历神秘，若能得他庇护或协助……

心中下定决心，只能赌一把。

“阁下……”梦步萍咬了咬下唇，暗红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决断，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丝恳求，“实不相瞒，步萍遭奸人暗算，身中奇毒，如今虽得阁下相救，但实力十不存一。

而追杀我之人，势力庞大，绝不会善罢甘休。

步萍……恐难以独自应对。

阁下医术通玄，不知……可否再施援手？步萍愿以重宝相酬！”

只要这医术通神的人能帮到她，到时候哪怕那些追杀的人上来，她也能自己解决。

顾晨拨弄柴火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重宝？”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与我何干？”

梦步萍一噎。

顾晨继续道：“我救你，是因为你倒在我眼前，而我又恰好懂点医术，顺便还能……嗯，积点阴德。”

他把“提升金手指评价”换了个说法。

“至于你的恩怨，你的重宝，那是你的事。

江湖路远，各自安好。

等你伤好些，还是早点离开吧，免得把麻烦引到我这里。”

他的态度明确得不能再明确，别来沾边。

梦步萍心中既失望，又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这人……好像真的怕麻烦？

他眼中对“重宝”毫无贪欲，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和谨慎。

这和她见过的绝大多数江湖人都不同。

她还想再说什么，顾晨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药效需要时间化开，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我出去找点吃的和柴。”

说完，不等梦步萍回应，他便转身走出了洞穴，身影很快消失在藤蔓之后。

洞穴内，只剩下梦步萍一人，和那堆哔啵作响的篝火。

她靠在岩壁上，感受着体内药力缓缓化开带来的暖意，以及那前所未有的、毒素被清除后的虚弱与轻松。

心中却五味杂陈。

这个救了她、又对她明显避之不及的神秘男子，究竟是谁？

他真的只是一个偶然路过、医术高明的隐士吗？

还是说……他另有身份，另有所图，只是隐藏得更深？

而她，身负重伤，强敌在侧，怀揣至宝，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梦步萍缓缓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与决然。

无论如何，先恢复一些实力再说。

洞外，山林寂静。

顾晨并未走远，他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石上，鹰眼扫视着四周连绵的山峦，淬炼过的听觉捕捉着风声、鸟鸣、以及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响动。

“重宝？”顾晨心里嘟囔：“鬼的重宝，对我来说都是浮云，再怎么重，都没有我的金手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