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算计、招揽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流淌着。
顾晨每日在诏狱当值,处理文书,偶尔分润些规费,大部分心思则沉浸于《纯元功》的打磨修炼。
以及通过“听风楼”等各种渠道收集信息,填充自己对京城局势的认知。
外快恢复后,手头宽裕不少,护腑丹等修炼资材得以续上,七品后期的修为日益巩固。
他低调而安稳,仿佛诏狱内外的风波都与他无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总旗廖敦正皱着眉头,听着面前一个身着锦衣卫力士服饰、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喋喋不休的抱怨。
“叔!这都多久了!那顾晨还在小旗位置上稳稳当当的!
我都在力士上熬了快两年了!比我晚来的都有成小旗的了!”
年轻人一脸急迫与不甘,正是廖敦的侄子,廖勇。
“之前不是说有机会把他弄下来吗?
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叔,您可是总旗,还是百户孙大人眼前的红人,就不能想想办法?”
廖敦看着侄子急切的脸,心中也颇感烦躁。
他当初运作侄子接替顾晨小旗位置的事,因为史白都的介入和顾晨的好运屡屡受挫,早已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更让他恼火的是,自从他转投孙小蜕旗下,与史白都彻底成为对立派系后,想要动史白都曾经提拔、隐隐有史系标签的顾晨,就更需要顾忌和时机。
“你懂什么!”
廖敦低喝一声,打断了侄子的抱怨。
“顾晨那小子,看着没背景,可史白都当初为什么提拔他?
谁知道他背后是不是还站着什么人?
前阵子杨御史的事,李峰那蠢货都卷进去了,最后不也只是罚俸杖责,小旗都没丢?
这里面水深着呢!”
提到李峰,廖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本来李峰就是他的人。
自然知道李峰做的一些事情,以及为了得到他的一些好处,才针对顾晨。
最近他隐约听闻,李峰在杨御史事件中手脚不干净,却能全身而退,似乎背后有股不明的力量在保他。
这让廖敦对李峰的价值有了新的评估——
一个行事阴狠、有把柄、似乎还有后台的小旗,在某些时候,是可以利用的锋利刀子。
“李峰……”廖敦沉吟着。
“这小子膨胀得厉害,又跟顾晨不对付。
让他出手,倒是个办法。”
廖勇眼睛一亮:“叔,您的意思是?”
“最近诏狱新关进来一个犯人。”
廖敦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是个有背景的。
他叔父是工部一位实权郎中,不算通天,但手眼也活络。
关键是,这犯人家里跟江湖上一些门派有旧,自己也是个练家子,脾气火爆得很。
如果他在诏狱里出了事,比如……莫名其妙中了毒,或者旧伤复发死了……”
廖勇倒吸一口凉气:“那太好了,只要让顾晨面对一个大过,加上叔叔你在百户面前多说几句,他肯定稳不住小旗的位置。
本身他的实力就不够,只是一个关系户,靠着史百户提拔而已。”
“没错。”廖敦冷笑。
“顾晨是第一层的小旗,犯人死在他管辖的牢房里,又是这种有背景的,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孙百户稍微施加点压力,定他个监管不力、玩忽职守都是轻的,若再扯上蓄意报复、谋害官亲,他这小旗还能保住?
不蹲大牢就算他祖坟冒青烟!”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至于下药……李峰在二层,手伸不到一层,但只要想,总有办法。
只要事成,脏水泼到顾晨身上,李峰既能除掉眼中钉,我们也能帮你把位置挪出来。
就算事后有点风声,李峰背后不是有人吗?
让他去顶着!他要是顶不住……哼,参与了这么多事,也该到头了。”
廖勇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小旗服饰的样子:“叔,高!实在是高!那……我们怎么跟李峰说?”
“你不用管,我自有分寸。”廖敦摆摆手。
“你最近老实点,别去招惹顾晨,也别跟李峰走得太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等事成了,小旗的位置就是你的。”
李峰之前参与了李沉仙和后面的杨御史两个人牵扯很深,在廖敦看来,迟早都是死定了的。
只是李峰后面的旗手觉得他还有用而已。
不如废物利用。
……
顾晨对这些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他像往常一样,清晨一碗甜豆腐,然后前往诏狱上值。
处理完几份例行文书,正准备去巡视一圈牢房时,一名力士跑来传话:“顾小旗,总旗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顾晨以为是欲星移有什么日常事务吩咐,便跟着力士前往总旗值房。
然而,力士并未将他领向欲星移通常处理公务的房间,而是带着他直接出了诏狱,来到了北镇抚司衙门外不远处一家颇为雅致的酒楼——白鹤楼。
“总旗大人已在楼上雅间等候。”
力士在酒楼门口停下脚步,躬身道。
顾晨心中微感诧异。
欲星移找他,为何不在诏狱,而是选在这种地方?
还是单独设宴?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迈步走进白鹤楼。
二楼一间清静的雅间内,欲星移独自一人,正慢条斯理地烹茶。见顾晨进来,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伸手示意:
“顾小旗来了,坐。
来尝尝白鹤楼的新茶,白鹭山百年老茶树。
诞生于灵泉之上的茶树,有提神醒脑辅助修行的效用。”
“谢总旗大人。”顾晨依言坐下,态度恭敬,心中警惕更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欲星移也不急着切入正题,先是闲谈了几句诏狱近况,夸赞顾晨做事沉稳、记录清晰,又看似随意地问了问顾晨的修为进展。
言语间透着关切,俨然一位关心下属的宽厚上官。
茶过两巡,欲星移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变得深邃,看着顾晨,缓缓开口:
“顾小旗,你在诏狱也有些时日了。
觉得如今这诏狱,与刘总旗在时相比,如何?”
顾晨谨慎答道:“回总旗大人,如今诏狱规章明晰,张弛有度,同仁们各司其职,风气为之一新,皆是大人统御有方。”
欲星移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些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你是个聪明人,当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
我予大家些许便利,是希望大家能安心办事,莫生二心。
这诏狱,看似平静,实则暗流从未止歇。”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声音压低了几分:
“就比如……有人对你这个位置,一直念念不忘。
甚至,不惜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顾晨心中猛地一凛,抬眼看欲星移。
对方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欲星移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诏狱新进的那个犯人,姓周,其叔父是工部郎中周闵。
此人虽是因经济小案进来,但家世颇有渊源,与江湖也有些牵扯。
性子鲁直,易受挑拨……
若是他在诏狱里出了什么意外,比如,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者旧疾突然发作,而当时恰好是你当值,或者经手的环节与你有关……”
顾晨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立刻想到了李峰!李峰有动机,也有能力,毕竟诏狱二层想要下值,必须经过一层,还是有机会搞事情的。
特别是李峰在诏狱待的比他久,也许就有那个力士跟他有旧。
“总旗大人,”顾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平稳。
“下官行事向来循规蹈矩,与同僚亦无深仇大恨,不知为何会有人如此处心积虑构陷?”
欲星移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一种‘错’。
更何况,你与史百户走得近,在某些人眼里,这便是原罪。”
他直接点出了派系问题。
“下官蒙史百户提拔,一直心存感激,尽职办事而已,不敢妄称派系。”
顾晨连忙撇清,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欲星移连这话都说了,其招揽之意已昭然若揭。
果然,欲星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顾晨,我看你是个人才,踏实肯干,也有几分机敏。
在诏狱这潭浑水里,单打独斗,或者仅靠旧日一点情分,是走不远的。
今日我既将此隐忧告知于你,便是有心助你。”
他直视顾晨双眼:“只要你点个头,愿为我办事,此事我便可替你压下。
不仅保你无事,日后在这诏狱,乃至北镇抚司,只要不违大义,我亦可为你行些方便。
如何?”
招揽!赤裸裸的招揽!
顾晨心中念头急转。
愤怒于李峰等人的阴险算计,同时也对欲星移这恰到好处的示好与施压感到警惕。
这位书院天骄,果然所图非小,刚到诏狱不久,就开始着手清除异己、培植亲信了。
他看中自己什么?
是跟史白都熟悉,还是单纯觉得自己可用?
“承蒙总旗大人看重,下官受宠若惊。”
顾晨低下头,做出感激又犹豫的姿态:“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下官需些时间思量。
毕竟史百户对下官亦有知遇之恩……”
他需要拖延。
立刻答应,显得太过轻易,也彻底绑死在欲星移的战车上,这不是他想要的。
立刻拒绝,则可能触怒对方,甚至让对方坐视李峰的陷害成功。
欲星移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脸上并无不悦,只是那温和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他靠回椅背,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斟了杯茶。
“思量……是应该的。”
他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不过,顾小旗,有句话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有些机会,稍纵即逝;
有些祸事,说来就来。
我听说,那位周公子,最近胃口不太好,牢里的饭菜,吃得不太安稳呐。”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和施压了——陷害可能已经在进行中,时间不等人。
欲星移站起身,走到顾晨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顾晨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辰时之前,我希望听到你的答复。”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朗,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是继续在漩涡里独自挣扎,还是找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我想,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说完,他不等顾晨回应,便径直走出了雅间,留下顾晨一人对着满桌未动的菜肴和渐渐凉去的茶水。
顾晨独自坐在雅间里,脸色阴沉。
背后算计的人让他怒火中烧,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阴险行径,比正面冲突更令人恶心。
但更让他感到棘手的是欲星移的招揽。
“绝对不能轻易站队!”顾晨心中暗道。
他对欲星移的了解太少了。
只知道对方来自麓台书院,是年轻天骄,背景深厚。
但他在锦衣卫内部属于哪一派系?
与史白都、孙小蜕背后的势力关系如何?
与宫中、朝堂哪些大人物有牵连?
这些一概不知。
贸然投靠,等于将自己置于一个完全未知的棋盘上,生死荣辱皆系于欲星移一念之间。
更何况,今日欲星移能用这种告知危机、施压招揽的方式对他,他日未必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他,或者让他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史白都……”顾晨脑海中浮现出史百户的面容。
虽然史白都提拔他可能另有缘由,但相处下来,史白都行事还算有章法,对他也有过回护之举。
在外人眼中,他顾晨早就被打上了史白都派系的标签。
此刻若改换门庭,先不论欲星移是否真心接纳,史白都那边会如何看?会不会被视为背叛?
谁知道欲星移背后的人和史白都那边,会不会是敌人。
而且,从情感和风险评估上,顾晨也更倾向于史白都。
至少史白都的做事风格、实力背景,他稍微熟悉一些。
“必须去找史百户!”顾晨下定决心。
这不是简单的同僚倾轧,而是涉及派系斗争和构陷罪名的阴谋。
以他一个小旗的能力,很难独自破局。
要是他有宗师的实力就好了,一力破万法,再次感叹实力的重要性。
拳头紧了紧。
他需要后台,需要借助史白都的力量来化解这次危机,同时也要借此表明立场。
想清楚后,顾晨不再停留,起身离开白鹤楼。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熟悉的店铺,咬牙买了一份价值不菲的礼品——上好的湖笔、徽墨和一方端砚。
虽然史白都未必缺这些,但求人办事,态度必须到位。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顾晨提着礼物,来到了史白都的府邸。
通报之后,他被引到了书房。史白都似乎刚处理完公务,脸上略带疲惫,见到顾晨提着礼物前来,有些意外。
“顾晨?这么晚了,有事?”史白都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那包装精致的礼物,眉头微挑。
“百户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冒昧打扰,还请大人见谅。”顾晨将礼物放在一旁,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凝重。
“坐下说。”史白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示意管家上茶。
顾晨没有绕弯子,将今日欲星移在白鹤楼宴请、暗示李峰等人可能借新犯人构陷自己。
以及欲星移提出招揽、限期明日答复等事情,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重点突出了李峰的陷害意图,以及欲星移招揽背后的施压与未知风险。
史白都听着,脸上的疲惫渐渐被冷峻所取代。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
“周闵的侄子……”
史白都沉吟道:“工部那个周闵,是个钻营之人,与京中一些勋贵子弟走得近,手确实伸得有些长。
他这侄子也是个不安分的,听说在外面有些江湖朋友……
若真在诏狱出事,确实麻烦。”
他看向顾晨:“欲星移……麓台书院这次手伸得够长的。
他才来几天,就开始清除异己、安插人手了。”
“大人,属下惶恐。”
顾晨低头道:“属下蒙大人提拔,自知身份,绝无二心。
只是此次构陷来得突然,对方又限期逼迫,属下势单力薄,唯恐应对不当,累及大人清誉,也毁了自己前程。故特来向大人禀明,恳请大人指点迷津。”
这番话,既表了忠心,也将自己和史白都绑在了一起。
史白都看着顾晨,目光深邃。他自然明白顾晨的来意——求援,也是表态。
对于这个被公主隐约关照过,平日里也算踏实本分、偶尔还能带来些功劳的下属,他是有几分看重的。
更何况,欲星移此举,明显是在挖他史白都的墙角,是在挑衅。
“你能来告诉我,很好。”
史白都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说明你还没糊涂,知道谁才是真正能靠得住的人。”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问道:“那个姓周的犯人,关在哪间牢房?平日饮食由谁负责?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顾晨精神一振,立刻答道:“回大人,关在一层丙字七号牢房。
饮食由一层膳房统一配送,经手力士是赵三和王五。
属下今日下值前曾例行巡视,未见明显异常,但当时并未特别留意其状态。”
他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日常巡查还算仔细,至少记得这些基本信息。
史白都点点头:“欲星移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招揽你,又暗示陷害在即,恐怕他们已经有所动作,或者即将动作。”
顾晨心中一紧:“大人的意思是……”
“放心好了,我会注意诏狱那边的动向的,不会让对方陷害你的。”
“谢大人。”顾晨感谢道。
果然,史白都比其他锦衣卫靠谱的多。
“你回去之后不用做什么,好好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是,百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