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山雨欲来
一个月的时间,在江湖与朝廷的微妙拉扯与动荡不安中,如同指间流沙般逝去。
东南道白莲教叛军与官军的对峙,像一块压在王朝胸口上的巨石,让整个南方的空气都带着铁锈与硝烟的味道。
北方与西南的消息虽未像东南那般震动朝野,却也如蛰伏的暗疮,时不时传来零星的叛乱或大规模匪患的奏报,不断撩拨着京城本已紧绷的神经。
京城表面歌舞升平,夜夜笙歌,但那朱雀大街上的车马,似乎比往日更显匆匆;
茶楼酒肆里的高谈阔论,也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嗅觉敏锐者,已能闻到那潜藏在繁华锦绣下的、山雨欲来的腥风。
二皇子府那清幽雅致的客卿别院中,一个叫赵元庆的年轻客卿,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失去了踪迹。
起初几日,管事只当他是外出办事。
可十天、半月过去,依旧杳无音信,连与他曾有几分暧昧、同住一院的冯绮霞都未曾过问一句。
管事觉察不对,动用了府内一些关系暗中查探。
线索追到北镇抚司附近那条僻静的街道便戛然而止,没有尸体,没有目击,没有打斗痕迹,干净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
一个七品后期的武者,放在江湖上也算一方好手,但在二皇子府这等庞然大物面前,终究只是一枚不那么重要的棋子。
耗费了些人力物力,依旧一无所获后,管事也只能将档案合上,标注为“疑似于外遭遇不测或自行离去”,最终不了了之。
京城太大,江湖太深,每天无声无息消失的人,远不止一个赵元庆。
而顾晨的生活,却在这暗流涌动的背景下,维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规律与充实。
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一碗甜豆腐,暖了脾胃,也定了心神。
点卯,分派巡务,然后便准时出现在北镇抚司后巷那座弥漫着药香的小院。
冯绮霞那妖媚的身影再未出现,仿佛那日的惊鸿一瞥只是一场幻梦,这让顾晨心中那块隐忧的石头,总算稍稍落下。
他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了医道的汪洋之中,如饥似渴地汲取着赛华佗倾囊相授的一切。
拥有“医术精通”天赋的他,学习效率已不能用“快”来形容,而是“妖孽”。
赛华佗毕生所学,乃是他那位早已故去、医术通玄的恩师毕生心血,再加上他自己数十年在锦衣卫这最残酷的实战环境中摸爬滚打、用无数伤患性命验证、改良、总结出的“活命”医术。
其中不乏许多效果卓著、外界难以想象的独家秘方和紧急处理手法。
这其中的每一分积累,都浸透着心血与经验。
赛华佗起初还按部就班,从基础讲起。
但他很快发现,顾晨的记忆力、理解力、尤其是那份对药性与人体关联的直觉,简直匪夷所思。
往往他刚讲完一种药材的特性与炮制要点,顾晨上手一试,便能掌握八九分;
一个复杂的复合伤情处理原则,顾晨听完就能举一反三,甚至能提出让他都眼前一亮的、更优化或更适合特定场景的处理思路。
那些需要大量实践才能体悟的“手感”与“火候”,在顾晨这里,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仅仅一个月。
从最初分拣药材、处理伤口,到系统学习方剂配伍、人体经络,再到亲手尝试炼制九品丹药“止血生肌丸”并迅速熟练掌握……
赛华佗这座看似不大的小院,却如同一个医术的宝库,被顾晨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几乎搬空了。
这一日,夕阳的余晖透过院中晾晒的药材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顾晨刚刚完成一炉“金疮断续膏”的收尾工作,手法娴熟流畅,药膏色泽莹润,药香醇正,已是九品伤药中的顶尖之作。
他将药膏装入瓷瓶,封好,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石桌旁,赛华佗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检查或布置新任务。
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目光复杂地落在顾晨的背影上,又缓缓扫过这被顾晨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味药材都仿佛在最佳状态的小院。
最终,那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惊叹、欣慰,以及一丝淡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寞,定格在顾晨年轻的侧脸上。
良久,赛华佗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晨。”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也沙哑了些。
顾晨闻声转身,恭敬道:“老师。”
赛华佗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平复心绪。“这一个月……老夫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顾晨微微一怔。
赛华佗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颜料盘:“老夫这一身的医术,根底来自先师,枝叶是老夫几十年在血火里添上去的。
寻常人,便是天赋上佳的,想摸到门道,没个三五年苦功不行;
想真正登堂入室,没个十年八年的实践磨砺,更是痴心妄想。”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顾晨:“可你……只用了一个月。
从识药辨性,到诊伤断症,再到这炼丹制药……
老夫压箱底的那点玩意儿,包括一些从不外传的秘方手法,你都学去了。
真是一滴……都没有了。”
他的语气里,有震撼,有骄傲,更有一种传承得人、却又后生可畏的复杂感慨。
这是他行医授艺数十载,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顾晨的天赋,已经超出了“奇才”的范畴,近乎于“妖孽”。
他甚至暗自惋惜,若非自己的传承更侧重于实战医术和伤患处理,在“炼丹”一道上,其实只算精通九品层次,以顾晨这般悟性,恐怕早就不止是一个九品炼丹师了。
他知道顾晨最想要的还是炼丹手段。
顾晨闻言,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起身,对着赛华佗郑重地躬身一礼,久久未起:“学生能有今日,全赖老师悉心教导,倾囊相授。
老师授业之恩,学生永世不忘。”
这一礼,他发自肺腑。
这一个月,赛华佗确实是将自己视若珍宝、甚至可能关乎身家性命的独家医术,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
那些秘传医术,价值难以估量,尤其是在这刀光剑影的世道,关键时刻就是一条甚至多条性命。
可惜,正如赛华佗所言,他的传承在“炼丹术”方面,确实止步于九品。
更高品级的丹方和更深奥的炼丹心法、手法,赛华佗自己也未曾获得。
顾晨虽觉有些遗憾,无法立刻接触到更广阔的丹道世界,但心里却已然有数。
“医术是根,药性是本。”顾晨暗忖。
“如今我医理已得老师真传,对数千种药材的药性、配伍、相生相克、君臣佐使了如指掌。
‘医术精通’天赋更让我对药性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就算手中暂时只有九品丹方,但凭借这份底蕴和能力,我也有自信,在短时间内,根据已知药性进行重组、改良,尝试开发出一种效果更强、适用于更复杂内伤或辅助修炼的八品丹药!”
事实上,这个方向在他成功炼制出第一炉完美品质的“止血生肌丸”时,就已经萌芽。
随着知识积累,一个利用数种药性相合、能更有效温和刺激脏腑活力、辅助内劲淬炼、甚至带有一丝固本培元之效的八品丹药雏形,已经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所需的主药、辅药、君臣佐使的搭配比例、大概的炼制火候……都已有了模糊的框架。
只待合适的时机,凑齐药材,便可着手尝试。
而这一个月,对顾晨而言,收获远不止医术。
就在他首次独立成功炼制出那炉完美的九品丹药“止血生肌丸”的当夜,金手指结算如期而至:
【今日结算】
【勤学不辍,医道精进,初成丹道,触类旁通,修为潜长,评价:中下】
【得“内劲之华一道”一次,可大幅精纯并增长内劲,夯实根基】
这“内劲之华”的效果,远超寻常的“内劲之精”。
当顾晨将其吸收炼化后,一股磅礴而精纯至极的能量涌入四肢百骸、丹田经脉,与他苦修《纯元功》所得的精纯内劲水乳交融。
不仅内劲总量有了可观的增长,更重要的是,其精纯、凝练的程度被推上了七品武者所能达到的极限!
五脏六腑在这股精纯至极的内劲反复冲刷滋养下,也被淬炼到了当前境界的极致,变得坚韧异常,气血旺盛蓬勃,隐隐与内劲产生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共鸣。
如今,顾晨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七品武者的最巅峰,进无可进。
丹田内的内劲雄浑澎湃如潮,却又凝实沉重如汞,运转间圆融自如,对身体的掌控达到了纤毫毕现的程度。
心念微动,内劲便如臂使指。
那道横亘在七品与六品之间的无形屏障,此刻在他感知中薄如蝉翼,仿佛一捅即破。
只要他愿意,心念一动,引动这已达极限的精纯内劲进行最后的质变冲击,便能轻易地将部分内劲淬炼、压缩、转化为更高级、更具灵性与威能的“内气”,正式推开中三品的大门,踏入六品武者的行列。
“六品……内气自生,算是真正踏入了武道的中层。”
顾晨每日调息时都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突破契机。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立刻突破的冲动。
《纯元功》心法中正平和,讲究根基牢固,水到渠成。
他敏锐地察觉到,虽然屏障已薄,但体内的内劲似乎还能进行最后一丝的打磨和纯化,让那“汞浆”般的质地再纯粹一分,让五脏六腑与内劲的共鸣再紧密一丝。
他坚信,根基越厚,将来转化出的内气质量越高,潜力越大,突破后的实力提升也越显著。
“不急,只差最后一点火候了。”顾晨估算着体内那澎湃内劲的活跃程度。
“按目前《纯元功》自行运转温养的速度,配合每日结算带来的细微进益,最多再有三五日,便能达到真正的圆满无瑕,届时突破,必是水到渠成,根基稳固无比。”
至于锦衣卫的差事,这一个月倒显得异常“平静”。
或许是大风暴前最后的喘息,顾晨每日领到的巡逻任务尽是些鸡毛蒜皮。
东家丢了鸡怀疑西家,南街泼皮斗殴,北坊商户占道经营……
连个像样的江洋大盗或江湖仇杀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乐得清闲,正好将省下的心神全部投入医道与自身打磨之中。
但这种异样的平静,反而让顾晨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每日点卯、巡街,耳中所闻,眼中所见,无不是江湖某某地又出了乱子,朝廷对某处用兵饷银吃紧,哪位大臣又因言获罪……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几乎弥漫在京城每一寸空气里。
“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拱卫京畿,侦缉不法。
如今江湖动荡,朝局微妙,我们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这平静,怕是持续不了多久了。
动荡……就快来了。”
果然,就在今日,他结束了在赛华佗小院的学习——也是某种意义上“出师”的时刻,心中正感慨着医道暂时告一段落。
修为也已臻至圆满,刚走出北镇抚司后巷,准备像往常一样回家进行今日的例行修炼时。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地迎面寻来,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顾小旗!总算找到您了!”力士抱拳,语气急促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卫所急令!千户大人召见,命您即刻前往卫所议事厅,有紧急重大任务下达!不得延误!”
顾晨脚步一顿,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烟消云散。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他面色沉静,无波无澜,对那力士点了点头,声音平稳:“知道了,我这就去。”
说完,他整了整身上略显陈旧的飞鱼服,右手习惯性地按了按腰间那柄毫不起眼的九品制式绣春刀。
他转身,迈开步伐,朝着那座象征着权力与铁血的北镇抚司卫所走去。
步履之间,体内那已达七品极限、澎湃如潮却又凝练如汞的内劲,在《纯元功》心法牵引下,缓缓流转,无声地调整至最佳状态。
五脏六腑微微共鸣,气血沉稳。
鹰眼天赋虽未开启,但目光扫过之处,街面情况已了然于心。
神行万里的轻功要诀在心头流淌,随时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他不知道千户召见所为何事,也不知道那所谓的“紧急重大任务”究竟有多么凶险。
但他知道,自己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勤学、苦修、积累,或许都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中,经受检验。
顾晨深吸一口气,街角最后一点夕阳的暖意被他吸入肺腑,转化为眸中一丝沉静的锐光。
“希望不是什么大任务,只要不是危险的任务,哪怕是得到上上评价又或者捡到万两银子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