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总债池开门
所谓总债池，并没有一滴水。
石门后是一座向下凹陷的巨大圆窟。
数不清的木牌从窟顶垂下来，彼此被黑线牵着。地底的风一吹，木牌便撞出细密的哒哒声。像无数人在黑暗里拨算盘珠子。
沈清萝停在门口。最外层一块木牌上写着：赵二娘。替夫债，寿七年。
第二块写着无名，替城债，名一半。
第三块只剩编号。甲三十七，替总池补缺。
铁柱抱紧账本，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债主。”
“有是有。”沈清萝提起了白灯，照向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牌子，“只是被藏了。”
这些木牌写清了谁在替谁背债，却没有一块留下最初欠债的人。债主被抹掉了，剩下的人只知道自己在还。
阿青沿石壁往旁边飘，很快在灰黑色的岩壁上找到一排刻痕。
“三日一核。”
“七日一核。”
“一月一核。”
她往后指了指。“后面全改了。”
沈清萝过去核对。石壁上的旧规，与闻人渡送来的城规正好能接上。
最初的无归城，只允许两界暂时无法归籍的人停留三日。三日内核清姓名、生死、债契，人便该离开。
后来期限一点点往后拖。
七日、一月、三年。
再后来，连离城期限都没了。与此同时，总债池里的编号越来越多。
沈清萝指腹擦过最旧的那道刻痕。
“临时收容变成常住以后，城里的灯、药、路，还有这些人的身份，都得有人付。”
阿青接道：“所以开始借命。自己的不够，就借别人的。”
谢无咎的视线越过层层木牌，落向圆窟深处。“下面有人。”
最底下摆着一张桌。桌后坐着个驼背老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吓人的册子。他像是早知道会有人进来，头也不抬。
“来查债？”
沈清萝踏下第一级石阶。
“查。”
“先登记。”老人推出一块木牌。“同行几人？”
“五人。”
老人这才抬起眼，依次扫过沈清萝、谢无咎、阿青、铁柱和糖糕。
“活人、渊煞、亡魂、小鬼、灵物。”
他提笔蘸墨。
“挺杂的。”
糖糕当场不乐意了：“本仙是护命灵。”
老人笔尖没停。
“灵物。”
糖糕：“……”
沈清萝伸手把它按回怀里。“别吵。”
老人继续问：“你们两个，同行？”他指的是沈清萝和谢无咎。
沈清萝道：“同行。”
“债侣？”
这回沈清萝没立刻答，谢无咎也没出声。老人等了一会儿，抬起头。
“是不是？”
沈清萝问：“债侣是什么？”
“共债之人。”老人一天要解释无数遍，语气里已经带了烦意。
“住一处，债一起算，出了事一起赔。夫妻、兄弟、主仆都能登记。不是债侣，就分开查。”
沈清萝皱眉：“分开多远？”
“不同债道。”
谢无咎道：“登记。”
老人拿起两块牌。
“夫妻？”
沈清萝刚开口：“不是——”
后面忽然有人挤上来。
不知什么时候，石阶上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一个挑担子的男人等得不耐烦，探头催道：“不是夫妻站右边，夫妻左边，你们到底走哪边？”
老人抬手一指。
“夫妻左边。”
后面的人顺势往前一拥，沈清萝和谢无咎硬是被推到了左侧。
糖糕差点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你们慢点！踩着本仙尾巴了！”
阿青赶紧飘过去把它捞起来。等沈清萝站稳再回头，老人已经“啪”地盖下印。
“沈清萝，谢无咎，共债查册。”
谢无咎接过那块牌，低头核了一遍名字。“能查就行。”
沈清萝侧过脸：“渊主接受得挺快的。”
谢无咎也不解释。“排队麻烦。”
后面的挑担男人听得连连点头。“这位兄弟说得对。都老夫老妻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沈清萝正要说点什么，谢无咎已经拿着牌往里走。
“走。”
她盯着他的背影。
“谢无咎。”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沈清萝想挑毛病，一时还真挑不出来。铁柱抱着账本跟在后面，低声问阿青：“夫妻算一种债侣？”
阿青把他往另一条债道领。
“小孩子不用懂。”
铁柱没走，认真追问：“我要记分类。”
“这类先别记。”
……
共债牌的权限比普通查债牌高，两人没等多久便进了内层。
沈清萝原本觉得这登记多少占了点便宜，直到看清内层规矩。共债查册，任何一方触动旧债，另一方都会被同时追债。
权限一起开，风险也一起背。
她翻过木牌，指给谢无咎看：“这制度倒公平。”
“现在解释，还来得及。”
“算了，”沈清萝把牌挂回腰间，“都排进来了，再出去重排一次，我嫌麻烦。”
谢无咎唇边掠过一点极淡的弧度。
沈清萝当场抓住。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最好没有。”
越往内走，木牌越旧。其中不少编号，沈清萝已经在旧城规里见过。铁柱留在外层报号，阿青来回穿墙传递，两边逐一对照。
查到第七排，沈清萝停了下来。
一块木牌上写着：东门四十二，代偿旧城门债。
厉川说过的话一下子在她脑海里闪现。
三百年前。
东门四十二人。
木牌下方还缀着一串录事编号。
沈清萝沿着编号一块块找过去。
第一任录事。
第二任。
第三任。
有些名字被划掉，有些位置干脆空着。一直找到最下面。那里挂着一块新得刺眼的木牌。
许崇。
沈清萝刚伸手，那块木牌猛地往后一缩。谢无咎的黑煞同时压上黑线。木牌被扯得悬在半空，左右乱撞。
沈清萝趁机扣住牌身，翻到背面。
上面还有一行字。
现任录债人。
她与谢无咎同时抬头。
圆窟最深处响起了翻页声。
一页。
又一页。
不紧不慢，仿佛有人正坐在那里，替整座无归城重新算账。
沈清萝把白灯举高。灯光越过层层黑线，终于照到黑暗尽头。
一只缠满染血白布的右手按在册页上，缓缓翻过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