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出发
薄雾散尽，山里终于亮了起来。
一行人沿着山间小路北行。
马蹄上都裹了布，踩着碎石和湿土的时候，只发出闷响。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却没有散开。王大山在最前面探路，白缨提枪压着后队，而叶青禾走在中间。
这是她的第二次北上。
上一次，只有四个人，轻装探路。
这一次，她带着三十五骑和几个心腹们，要到北狄的眼皮子底下撕开一条补给和逃生的线。
赵四骑着一匹矮马，紧贴在叶青禾的右侧，怀里抱着干粮袋。每走一段，他就低头按一按袋口，确认没有漏粮。
“赵四。”叶青禾喊道。
“在，姑娘。”
“如果路上遇到村子、猎户或者流民之类的，你就去问一问。”
“问什么？”
“问有没有见过赵守义。”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收起脸上的松散。
“往哪个方向问？”
“往北。”叶青禾说道。
“他被救走的时候，手上有伤，腿脚走路也不利索。若是往北投北狄，走的不会是官道。”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
“官道上，可以提供给我们消息线索的人太多了，他只能钻山路。”
“那我记下消息，然后再统一回来报你？”
“嗯，注意安全，别暴露身份，别追太紧。”
“明白。”
赵四点头，没再多问。
第一天的行军很顺，王大山熟悉这片山，每隔一段，就在树皮或石头上留下浅浅的刀痕，给回程的人辨路。
傍晚，队伍在背风的山坳里停下休息，没有生火，所有人都就着冷水啃干粮，马匹也只喂了少量豆料。
王大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出路线图。
“姑娘，照这个脚程，明天中午能到藏粮点。过了藏粮点，再走半天到山口；过山口后，最多一天，就能摸到渡口了。”
“到了我们先检查粮食。”叶青禾咽下干硬的饼，“查完再决定下一步。”
白缨巡视完后队，提枪走回来，在叶青禾身边坐下。
“赵四一会就去外头打听赵守义的消息？”
“嗯，我让他去的。”
“你觉得能找到？”
叶青禾拍掉指上的饼屑：“不一定。”
“但人走过的路，总会留下痕迹的。”
——
第二天中午，队伍抵达了中间补给点。
那是一处藏在山腹里的洞穴。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只像一面长满野草的石壁。
四天前，周德全安排人把一百石粮食运到了这里。
队伍在洞外散开警戒，王大山抽刀割开藤蔓，弯腰钻了进去，没过多久，他退了出来。
只是，脸上的神色不对。
“姑娘，有人来过。”
叶青禾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赵四，径直走向洞口。白缨拔出短刀，紧跟在她身后。
洞里很暗，陈年的霉味压在石壁间，里面又混着新粮的麦香。粮食还在，麻袋垒得整整齐齐，一百石，一袋不少。
可叶青禾刚走进去，脚步便停了。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最上面的粮袋，位置偏了。
她走到粮垛前，蹲下身，挑起封口绳。
“这个结，不是我们的人打的。”
白缨凑近：“怎么看出来的？”
“周德全的人用的死扣加回环。”叶青禾两指拨了拨绳结，“因为我交代过，山路颠，粮袋不能散。”
说罢，她轻轻一扯，绳结松开了。
“这个是活扣。有人解开过，再重新系上的。他不知道我们原来的打法。”
白缨立刻警惕起来，认真扫视洞口和两侧石壁，而叶青禾也不再说话，扫视着四周。
她的视线从粮垛落到地面。
洞里的浮土被人扫过，纹路整齐，应该是用树枝拖过。来人处理得很细，可石壁边缘还留着半个鞋印。
鞋尖朝里，鞋跟没有完全落地。
叶青禾沿着那道痕迹往前看，最后停在洞穴深处，那里堆着一小片陈年草灰。
她蹲下去，手掌悬在草灰上方，没有碰。
洞里有风，风从后方进来，往洞口走。
按理说，草灰应该朝洞口方向散开。可现在的草灰堆中间有一道向内弯的空痕，边缘还被压平了。
这个痕迹说明，有人曾经蹲在那里，身体挡住了等，而且蹲着的时间还不短。
“他们没拿走粮食，也没有毁掉粮食。”叶青禾皱着眉开口。
“那他们来做什么？”白缨不解。
叶青禾走到洞口，掀开一角藤蔓，望向外面的山坳。
“大概是来确认这批粮是谁的，要送去哪条线。”
“那条暗线？”白缨问。
“除了他们，我想不到谁还会费这个力气。”
她回头，看向那几个脚印。
“大约有三四个人，穿布鞋，不是军靴。鞋印深浅接近，体重相差不大。鞋底没有泥浆，说明他们进洞前就处理过脚下。”
“他们在确认我们的接应路线。”白缨接过话。
叶青禾点点头，看来，原来的路是不能走了。
她再次走到粮垛前，最底下那袋粮贴着石壁，角落朝内。表面麻布粗糙，若不仔细看，和其他粮袋没有区别。
可叶青禾的手指摸过去时，触到几道极浅的划痕。
她停住了一会，然后又开始，用指腹慢慢地顺着痕迹走一遍。
横线，圆圈，然后旁边还有一条竖线。
“周德全的人留下了印记。”
“你确认？”白缨走近。
“运粮前，我交代过周德全。”叶青禾的手指仍停在麻袋上。
“让他的人在最后一袋粮上留个记号，万一路上出了事，后面的人好判断。”
叶青禾拿出短刀，用刀尖轻轻拨开麻袋角落的灰。
“这种老式粮道暗记，横线是粮已送到，圈是无异常。”
她的指尖落在那道竖线上：“这道，是后来加的。”
白缨看着她：“有人后来来过？”
“对。”
“可你刚才说了，暗记是粮送到之后才留下的。”
“基础暗记是。”叶青禾抬眼看着白缨。
“周德全的老手把粮放好，确认没有异常，才留下横线和圈。那时候，他要是发现有人来过，不会写‘无异常’。”
她指向旁边的竖线。
“竖线，是后面的人加上去的，这说明，有人后来查过。”
白缨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周德全的人离开时，那些人还没到。”
“嗯。但时间上也就差了个一两天。”
叶青禾起身，重新数了一遍麻袋的层数和角落朝向。
“那些人先摸到了粮点，再进洞确认。他们做完手脚就走了，以为抹掉足迹，我们就只能按原路前进。”
“要不是有这道暗记……”白缨握紧腰间的刀柄。“我们现在就已经在他们的算计里了。”
叶青禾转身走出洞外。
“王大山。”
“在。”王大山快步走来。
“原路不能走了。你之前说过，西面有一条旧猎道，绕过山脊，能到山口另一侧。”
王大山点头：“是有一条，比原路多半天，但更隐蔽。只是太久没人走，我不敢保证马能过。”
“你先去看看。”
叶青禾道：“能走我们就换路。”
王大山随即点了一个人，一起转身钻入林中。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一身汗回来。
“能走。”
他喘了两口气，继续说道：“有几处塌方，人能过，如果是马，得慢慢走，有一段还要牵着。不能并行，因此我们的队伍会被拉得很长。”
“够了。”叶青禾没有犹豫。
她回头看向藏粮的洞，藤蔓重新垂落下来，洞口很快又隐入山色。
“那些人知道粮点的位置，会不会也知道我们的出发时间？”白缨问到。
“我觉得不会知道。”这个问题，叶青禾刚刚就想过。
“你怎么确定？”
“如果他们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就不会只查粮。他们会在路上设伏，等我们自己撞进去。可我们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任何埋伏、”
“这就说明，他们大概率只确认了粮线归属和路线，不知道我们具体哪天动身。”叶青禾说道。
“这就是我们现在可以利用的时间差。”
“可是这个时间差不会一直都在的。”
“所以我们要快。”叶青禾看向西侧的密林。
“我们的路线换了，可他们的消息还没换过来。”
叶青禾转头看向赵四。
“赵四，你沿路继续打听赵守义的时候。若有人问我们的队伍往哪边走……”
“我就说不知道。”赵四接得很快。
叶青禾笑了笑：“说得真一些。”
赵四立刻绷紧脸：“姑娘放心，我这张嘴，除了吃饭，什么都不认。”
白缨瞥了他一眼，笑着打趣：“最好连饭都少吃，省得有人从你肚子里听出军情。”
赵四闭上嘴，抱紧了怀里的干粮袋。
“走。”叶青禾翻身上马，“西线山路。”
——
西线比原路窄得多，两匹马无法并行，带刺的树枝不断刮过衣摆和甲片，马蹄碾过碎石，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没走多久，队伍便被迫拉开了。
前队已经转过弯，而后队还在林口。中军和后军之间，只能靠短促的口令传递消息。
头顶的树冠很低，日光被切成一片片破碎的亮斑，落在地面上，这导致在视觉上，每一处的转弯，仿佛都看不见下一段路。
叶青禾握紧缰绳，盯着前方幽暗的林道，觉得压迫感比之前更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