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黑色的细密短绒毛迅速从艾丽尔老师的侧脸冒出，仅仅只是抬头的这几秒，那黑色的毛发就已经从右边脸蔓延到了左脸，右眼的瞳孔则是明显的被拉长，不似人类。

在看见进来的人是我后，艾丽尔老师——也许还能被称作艾丽尔老师的人睁大了眼睛，还算完好的左边脸上露出了可以被称作恐慌的神色。

“不……快走，离开……”跪在地上的人影发出了痛苦的声音，但话语的含义却是在警告我离开。

在进门之前，我根本没有预料过这种情况，所以在她说话的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几乎是空白，而在反应过来后，我意识到我的记忆中根本就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办法，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不，我知道。

失控，这是失控。

我见过失控的，在我第一次喝下魔药的时候，我曾看见过我的手臂皮肤下短暂出现却又消失的蠕动的虫子——那是失控的前兆，偷盗者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不受控地出现在了我的身上。

只是我最后还是幸运的活了下来，没有彻底失控，所以那诡异的形态只出现了短短的一瞬。

我还在其他人身上见过失控的前兆——戴莉成为非凡者的那一天，我看见昏迷状态下的她脸上长出带着油污的羽毛，那与收尸人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有关，只是和我一样，戴莉扛过了那种异变。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扛过异变，戴莉死去的父母就是保持着异变的状态死去的——失控会让人变成怪物，失去曾经的神智，不管怪物最后是活下来还是被杀死，原先的那个人都已经死去了。

艾丽尔老师失控了，这是呈现在我眼中的事实。

要怎么做？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停止这种失控？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下艾丽尔老师？为什么会失控？因为污染？因为逐渐下降的精神状态？不不，怎么会？明明马上就要结束了，马上就能寻求教会的帮助了……我要做些什么？我要做些什么？快想啊，有方法吗？有解决的方法吗？一定有吧，要怎么做？要怎么做啊！

精神干扰，技能窃取？不行，我的序列不够高，本身的非凡能力根本就没有办法制止失控的进程。血肉斗篷的能力？不行，那是杀人的技法，而且停留在物理层面，无法制止精神的失控……还有什么？我还有什么能用的吗？不，没有，我没有办法缓解失控的进程。

……真正失控的人会失去神智变成彻底的怪物，这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过程，而和同序列的非凡者相比，失控的非凡者生命力会增强，能更大程度的利用非凡特性中的能量，也就是说，失控的非凡者不仅是个彻底的怪物，还是一个更难杀的怪物。

我不能犹豫了，我必须下决断……我必须……

艾丽尔老师还没有完全失去神智，尽管她的身形已经开始异变，但她并没有攻击我，只是不断的说着“离开”的词句。

然而失控的进程比我想象的要快，只是几息之间，艾丽尔老师的声音就变得极其低哑，如同野兽的嘶吼。

但就算是这样，她也依然死死地抓着床铺，明显的压着自己的声音，就好像希望能控制住自己留在原地，希望不会引来更多的人，造成伤害。

……我必须下决断，我必须，在失控的初期杀了艾丽尔老师。

让我离开是没有用的，艾丽尔老师确实已经神志不清了，如果我真的是一个普通人，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将情况告知船长和水手……不，就算告诉了船长和水手又有什么用？一个序列七的失控的非凡者绝不是低序列的非凡者能对付的……但是我可以。

窃取的技能发动，我第一时间就拿走了艾丽尔老师“入梦”的能力——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能力，如果失去理智的艾丽尔老师发动这个技能，可能会拉着船上所有的人进入梦境，也包括正在工作的船员和水手，这可能会对船只的行情造成未知的后果。

多亏我对不眠者途径和艾丽尔老师都有了解，这让我的技能窃取非常顺利。

那么接下来，我应该用窃取到的能力拖艾丽尔老师入梦，然后利用血肉斗篷的血肉能力杀死无法反抗的艾丽尔老师……我，我能做到吗？

就算失去了“入梦”的能力，不眠者途径本身也有对力量的加持，也仍然有影响敌人精神状态的能力，我必须速战速决，在艾丽尔老师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时候杀死她，不然，错过最佳时机后的战斗必然会造成过大的动静。

……我，我必须做到。

但是，艾丽尔老师的动作比我更快一步，她也许是看见了迟迟没有离开的我，又或许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她抬起了那只好像拿着什么能反光的东西的左手，然后狠狠地用那东西扎向了自己的胸口。

在这短暂的瞬间中，我看清了她拿着的东西，那是一把刀，一把看着平平无奇的匕首，她早就将那把刀攥在手中，只是此时，才终于对自己动了手。

匕首能够杀死逐渐失控的非凡者吗？我不知道，但艾丽尔老师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我意识到她已经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了，所以我不能辜负她的决意——

我施展了“入梦”的技能，几乎半个身子都被黑色短绒毛覆盖的艾丽尔老师在匕首刺入胸口的下一刻，就身形一顿，然后失去意识般地低下了头。

然后是，彻底地杀死艾丽尔老师，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就算失控能被阻止，我也救不了心脏被匕首刺穿的爱丽尔老师。

至少，在“入梦”的状态下死去，不会那么痛苦，对吧？

我这时才终于敢走上前，伸手触碰艾丽尔老师的肩膀，同时“血肉斗篷”延伸出的血肉薄膜通过我的手触及到了艾丽尔老师的血肉，这让我得以掌控艾丽尔老师的血肉。

小小的匕首确实不能杀死一个失控的非凡者，我能够通过血肉的感知感受到艾丽尔老师依然蓬勃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甚至比她未失控前带给人的感觉更加有生机，多么讽刺。

艾丽尔老师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吧，但不管怎么样，她用这把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脏一定是抱着自杀的想法去的，她不希望自己真的失控，不希望自己变成怪物伤害到其他人。

艾丽尔老师不想伤害任何人，就是这样，所以她从来不会真的想伤害我，是污染，是邪教徒，是荒谬的意外……我，我居然直到艾丽尔老师自杀的时候才敢真正的肯定这一点。

灵性在艾丽尔老师的血肉中延伸，我很快抓住了艾丽尔老师失控状态下生命的核心，依然是心脏，只是这心脏比正常人类的心脏要更有生命力，即使被匕首捅穿，也依然维持着身体的活力。

但一切都结束了，血肉的诅咒延伸进心脏，然后在身体的包裹下，发出一声不明显的闷响——是“血肉斗篷”带来的血肉爆炸，在身体的掩盖下，仅针对心脏的爆炸并没有带来太大的动响。

然后，艾丽尔老师身上蔓延的黑色毛发和肋下腰间鼓胀的增生骨骼都停了下来，在我灵性的感知下，艾丽尔老师的“灵”在流逝，她在死亡。

在非凡的世界中，死亡是一瞬间，也是一个过程，死去的人的灵依然会存在一段时间，但死亡是无法倒退的，就算这种死人的灵能被利用，死去的人也依然是死了，所谓的灵也只是停留在死亡的那个瞬间。

我做到了，我杀了艾丽尔老师。

我杀了艾丽尔老师。

我杀了……

在感知到艾丽尔老师死亡的那一刻，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如同触电一般的收了回来，与此同时的我也失去了对艾丽尔老师血肉的控制。

艾丽尔老师保持着“入梦”时的姿势，跪在桌子旁低着头，一手抓着旁边的床单，一手紧握着刺进心脏的匕首的手柄。

截止她死亡的那一刻，她的右半个身子几乎已经被黑色的绒毛覆盖，抓着床单的右手早已变形，如同野兽的爪子，爪尖狠狠地扣进了床垫里。

而她的躯干有着不正常的鼓胀，如同有什么东西要突破她的皮肤从身体里生长出来，根据我操控艾丽尔老师血肉时的探测，那是增生的骨骼，有着类似手臂的结构，这或许和不眠者的神话生物形态有关。

此时的艾丽尔老师已经明显不似人类了，身形都比原先大了一圈，我不知道如果放任她失控下去，她会变成一个怎样的怪物，但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了。

失控结束了，艾丽尔老师的生命也结束了。

我站起身子，却又感觉双腿无法支撑身体，不受控制地靠到了后面的墙上。

我想要闭眼，却又不敢闭眼，我只是死死的盯着眼前异变的艾丽尔老师，不住地喘着气。

我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是因为杀死的人是艾丽尔老师吗？我的老师，我的恩人，我视做朋友的长辈，我本来想要保护的存在……但是我杀了她。

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这次行动非常完美，没有发出过大的声响，没有惊动任何船上的人，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如何处理异变的艾丽尔老师的尸体？我应该报告给船员吗？我要怎么解释情况？要怎么说明她是怎么死的？还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会相信吗？艾丽尔老师会被怎么处置？她的尸体和一切会被丢进海里吗？不，我想把她带回去，艾丽尔老师怎么能被丢进海里呢？她应该被埋葬，她是为了保护其他人才自杀的，应该被作为英雄埋葬才对……我要做什么？我要怎么做？

各种思绪在我脑子里快速的轮转，但现实中的我却如同卡壳的机器一般靠在墙上，除了不住地喘气，就没有其他的动作。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我只是盯着眼前的尸体，盯着眼前怪物一样的尸体——

尸体上黑色的绒毛如同缩回去一般的消失，异常的骨骼增生导致的躯体膨胀也同样缩了回去，艾丽尔老师的尸体在缩小，尸体的容貌在变化，逐渐变成了她最开始的样子，那个正常人类的样子。

然后，她抬起了头来，右眼上带着一片水晶制的单片眼镜，冲着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