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远客
南昭都城，三月已是满城春意，嫩绿的柳条随风轻舞，红杏从院墙探出头来，到处都是生机勃勃。
一位远客在此时抵达。
这一日，朝阳初升，王城的朱雀大街，洒扫干净的青石板路，被金色光芒覆盖。道路两旁的商铺陆续开门，早起的人们穿行于街市。
在这一派祥和气象中，一队异国车马缓缓驶过，为首是一名骑马的男子，年约四旬，衣着华丽，体貌魁梧，一双鹰眼锐利如刀。他没有乘车，似乎要仔细观察这座城市，一路行去，他的目光带着审视。
此人正是天启使臣，裴天策。
入住官驿后，他并不着急进宫，派随从递了文书，很快，礼部回复，第二日朝会可以觐见。
消息送入睿王府时，顾珩刚忙完案头事，独坐在茶案旁点茶。
沈砚走进书房，看着悠然摆弄茶器的他，迟疑该不该现在禀报。
顾珩向他示意一下，“坐，陪我喝杯茶。”
“是！”沈砚没有像以前那样拘谨，轻轻在对面坐下。
顾珩将一盏茶放到他面前，“这是今年的明前紫笋，尝尝如何。”
沈砚先嗅了嗅茶香，又品了一口，一缕清香入喉，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焦虑。
顾珩捏着茶盏，先不急着饮，他将盏沿凑近鼻端，半晌方缓缓道：“这明前紫笋的香，初闻是淡淡的豆香，品时有栗香，要炒青火候恰到好处才能有。”
“殿下……”
顾珩呷了一口茶汤，不紧不慢地道：“急什么。不就是天启使臣到了，比我预想的还晚了些。”
沈砚目光里带着担忧问道：“殿下，明日见那裴天策，必定是一场唇枪舌战，要不要今晚去见见王上？”
顾珩笑了笑，将茶盏放回紫檀茶案，才抬头看他，“你猜今夜宫里是不是已经安排好盯我的人。”
“这……”沈砚语塞了，“那为何王上明日便要见裴天策？是不是有些仓促。”
“父王也怕夜长梦多，天启使臣多留一日，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顾珩抬头看看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映红天际。他像自言自语般道：“再等等，等上了灯或许就有消息。”
他恢复淡然表情，从茶案旁起身，沈砚也跟着站起来。
“你去东侧门门房候着。”
沈砚目光一闪，垂首应道：“是！”
一弯新月挂上西边天空，朱雀大街比白日更加喧闹，万家灯火与街市繁华交相辉映。
裴天策身着便装漫步街头，距他上次来南昭已经过去十年，记忆中的都城也很富庶，但与眼前的景象比，还是相去甚远。
他沉默地穿行在闹市间，打量着行人与街景，间或走入商铺问问价格。
裴天策惊讶地发现，虽然对南昭用矿产抽了那么多血，似乎对他们影响甚微，百姓依旧安居乐业，物价还是很平稳。
来时路上，他们也见过一些铁器铺，农具供应依旧充足，传闻中南昭用了新的冶炼术，让原本不堪大用的铁矿脱胎换骨。
裴天策在一家酒楼前停下脚步，同样便装的随从与候在门口的男子低语几句，男子转身进入酒楼。
随从警惕地四下看看，向裴天策点点头，两人也一起进了酒楼。
睿王府东侧门，沈砚独自一人守在门房中，烛火跳动，时间一点点流逝。
忽然，有轻叩门环的声响，沈砚快步走出门房，抽出门栓将门开了道缝。
门外是一位身着斗篷的男子，帽兜遮住他的面容。
沈砚将门开大了些，退到一旁，男子闪身而入。
门在男子身后关上，沈砚后退一步行礼，“世子殿下，睿王在花园等您。”
世子顾琰进入闲趣阁时，顾珩正拈着棋子思索。
“三弟，你我多久没有对弈了，今日机会难得，不如先来一局？”顾琰将斗篷交给沈砚，笑着在棋盘对面坐下。
顾珩向沈砚点点头，沈砚退到门外，屋内只剩兄弟二人。
屋内除了清脆的落子声，还有偶尔烛火爆灯花的细微声响。
一枚枚棋子落下，终于到了终局，顾珩笑着投子认输，“大哥就是大哥，三弟输了。”
顾琰也笑了，扔下棋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你从小就善于算子，总是故意输我几招。”
顾珩含笑低头收棋子，“大哥总不是只为了找我对弈，父王有什么旨意？”
“裴天策虽然以言辞犀利着称，但此行目的不在于能谈出结果。”顾琰用手指摩挲着盏壁，“他是来探南昭的底。”
顾琰放下茶盏，目光微冷：“父王的意思，他既然来了，说明天启尚未打算撕破脸，但以他们的一贯行事，明日朝会上肯定会咄咄逼人。”
顾珩将最后一枚棋子放进棋盒，抬头看着他道：“那明日，我该如何行事？”
顾琰站起身，负手道：“让天启人知道，南昭已经不想再让步了。”
顾珩眸光一闪，也站起身，神情如释重负，他等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儿臣遵命！”
月上中天，裴天策与随从走出酒楼，街市上人虽少了些，但依旧热闹。
他有些酒上头，转头笑着对随从道：“你说，如果有一日，这里成了天启的国土，定居于此是不是快哉？”
随从低声提醒：“大人，楼上的人还没走呢，慎言……”
裴天策轻蔑地转头看了眼酒楼二层，“这么好的地方，却要败在这些人手中！”
天启虽然幅员辽阔，但资源不如沧澜，财富不如南昭。天启王有纵横捭阖之心，拿下沧澜与南昭，方可成就伟业。
沧澜人勇猛有余，智谋还是逊色了些。南昭王虽然善谋善断，但身体近些年每况愈下，原本想着熬一熬，不管是顾琰继位，还是换做酒囊饭袋的顾璟，天启王都有信心拿下南昭。谁承想五年前，南昭王将玄翼司交给顾珩，此后的局面便是另一番景象。
起初，天启王并没有将默默无闻的睿王放在眼中，很快，他便发现此人并不简单，甚至谋略才能不输南昭王，而且年轻力强。
睿王顾珩，才是天启不可小觑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