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抵账(一)
谢司衡抬脚就要往谢小冷的院子那边去。
两个孩子要好,谢小冷特地要求把柳昭与柳小暖安排在小冷那边。
恰好可以借看他的名义,去那边也看看。
“王爷——”顾伯听到谢司衡的动向,在后头喊了一声,心头早已憋不住喜悦。
“世子与小暖等不住,已经洗漱歇息了,柳先生亲手备了今日晚膳,特地等着王爷归来。”
谢司衡脚步又生生停住,转过头,神情古怪地往回走了两步,又沉声对顾伯交代:“本王不想见她,只是……一直冷落客人不好,恐有怠慢之嫌。”
顾伯表情严肃:“那是那是。”
嘴上找的理由冠冕堂皇,谢司衡脚下的步子倒是一点儿不撒谎,快得让顾伯险些跟不上。
“王爷!柳先生说了无需着急。”
“我知道。”
也就是嘴上应了一下,速度一点没慢。
顾伯实在跟不上,索性直接叫住谢司衡,把灯塞给他:“王爷还是自己去吧。”
要是两人真要商量人生大事,有他这个外人在场,反而不便说开。
谢司衡接过灯,不出一刻钟便走到了正堂。
进门前,他站在游廊上,特地拍平衣衫上的褶皱,又正了正冠,平白有种比面圣还紧张的心情。
正堂里,柳昭一手托腮,百无聊赖地侧头看着烛火数灯花,余光瞥见谢司衡进来,赶紧起身请他。
“王爷收留我三人,此乃天大的恩情,属下无以为报,只能略备薄酒小菜,以此报恩。”
只他们二人的宴,桌上摆着足足九只碟子,一旁还放了滇食坊里柳昭亲手酿的米酒与梅子酒,足见诚意。
谢司衡顺着柳昭的手势坐下,心中已然喜悦至极,神情却仍是淡淡的。
柳昭也不知该说什么起头,就他们二人干坐着,略微有些尴尬。
“属下不知君上今日晚归,菜都凉了,我这就拿去小厨房再热一遍。”
刚要起身,谢司衡便开口:“坐下吧,天还没大凉,吃些冷菜无碍,不用这么麻烦。”
柳昭又坐下,身上挂着的银饰,随着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悦耳好听。她垂眼看手,心中思忖着该如何开口。
“是说宴请我吗?难道是为我一人做的酒菜,你只管在这里看着我吃?”
谢司衡捏着玉箸,长眉微挑。
刚从柳昭纠结的情态中就能看出,她必定是有事相求,否则不至于等到这么晚。
他说一句,柳昭便动一下,拿起玉箸夹了一小块鱼肉,却没放进嘴里,而是放在盘中。
“顾伯说,小暖来了之后,小冷做课业的速度都快了,而今无需有人盯着便自觉温书。”谢司衡随口找了个话题,也夹了一小块鱼肉。
热菜虽然冷了,却仍能尝出柳昭的手艺,调味恰到好处,鱼肉嫩滑鲜甜,吃不出半分腥味。
“小冷本就聪慧过人,功课温书也比旁人快,今日小暖与他比赛,也早早完成了课业,省得夜里点灯熬油。”
两个小孩子凑在一起,除了玩耍之外,就连学业都比平日用功,这当然值得人欣慰。
谢司衡话里有话:“我瞧着他们凑在一起,有时就像亲兄妹似的。”
亲兄妹?这形容若是旁人说出来的,柳昭还能同他开几句玩笑,但从谢司衡口中说出,便让人不免多想。
他是在敲打她?让她不要痴心妄想吗?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柳昭就清楚,这和她所生活的人人平等的世界不同,普通人与皇族之间天然便隔着一道屏障。
谢小冷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世子,日后是要承袭王位的贵子。
她的身份便注定小暖是个普通人,滇食坊的生意若是能做大,她说破天也就是个富商之女。
柳昭脸上刚有那点笑,骤然间被这句话说得消失不见:“君上无需敲打,我知道你与我地位悬殊,因此从未想过要让小暖与世子做亲兄妹。”
谢司衡一愣。
他是想借这机会提醒一下柳昭,不知她是如何理解的,怎么能当成他在敲打她?
“柳先生,”谢司衡牙根快咬碎了,“他们若是亲兄妹才是好事。”
“属下不敢高攀!”柳昭呛声。
她从来也没想过要跟谢司衡攀这个关系,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
“你今日设宴,就是为了跟本君吵这一架?”谢司衡有一种近乎呕血的感觉,心里窝火极了。
柳昭摇头,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属下原本是想同君上商量借些钱。”
“那处赁来的院落是因我而烧,而今要赔给房东重修房子的钱。我来京城本也没带多少盘缠,又全都压在滇食坊上。如今本钱尚未收回,又要赔一大笔,实在付不起高昂的租赁费用,只能请求在王府再暂住一段时日。”
说到最后,柳昭觉得非常羞愧。
本来是要和谢司衡好好商量的事情,却因为三言两语闹得像是蹬鼻子上脸,她脑袋又往下低了几分,心中暗暗懊恼。
“我们也不会在此白住,日后滇食坊回本赚钱,我自会第一时间将房租钱还给君上。暂住在此的时日,我也可以每日下厨或做活来抵花销。”
柳昭言辞恳切,又实在是落了难,谢司衡有心想与她言明心意,本能便要答应。
两个女子外带一个孩童,不过就是添几副筷子的事情,王府家大业大并不缺这些。
刚要开口,又想起她才说的话。
在她眼中,觉得他就是冷漠无情,只认身份地位之人?他若真是那样,就不该让柳昭带着人住进家门!
“不够。”谢司衡薄唇微启,口中吐出这几个字。
柳昭抬眼,十分惊诧:“我的手艺就算比不上顶尖酒楼的大厨,但这些饭菜也能在外面卖上价格,且不用王府的人伺候,小翠自会照料我们起居。”
“你住的是晋王府,京城顶顶好的地段,是不需要本君府里的人伺候,可这府中一草一木都有专人打理,你每日经过的游廊还有花园,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在外面单单想买这些东西,也并不低廉。”
柳昭让怼得哑口无言。
非要算的话,这些东西的确成了公摊成本,柳昭就算说自己不看,不享受也很难立住脚。
谢司衡果真是生在皇家的人,吃人都不吐骨头了!
柳昭夹了一块肉,想象成谢司衡狠狠撕咬。
口中的吃食咽下去,仿佛连着那口气也咽了下去。
她又问:“君上觉得属下应该如何做,才能抵上这部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