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妥协比试
诸生看得屏息。
“前手如推山,后手如引丝。”段旌放下弓,环视众人,“开弓不是两臂蛮力,而是肩背之劲贯穿于指。腰为轴,背为源,手为末。尔等先在原地练空架子,我不叫放,不许搭箭。”
于是诸生站成两排,各持其弓,如开弓状空拉。
一时间,满场只听见“嘎吱”声此起彼伏,间或有人用力过猛,弦从指上滑脱,却不敢声张。
王书那张小弓虽轻,空拉了几下,额上已冒了汗。他左臂伸不直,右肩一耸,整个人就歪成斜塔。
孙兆在旁边笑他,结果自己搭了个空弓,脚下一晃,差点栽进沙里。
苏禾站在队尾,不声不响地调整姿势。她左手持弓,虎口压住弓把,臂似平湖而不僵;右手指节扣弦,背肌微展,弓弦柔顺张开,整个人如尺量过一般,不前不后,不仰不俯。
段旌走到她身侧时,驻足看了两息,才移开目光。
“花苏禾,你从前专门练过射箭?”
苏禾收势,恭声道:“练过几次。”
段旌“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深究,只道:“你底子是稳的,不需从头再来。去帮着看看那几位。”
苏禾应下,把弓放回架上,先朝王书走去。
王书正与弓弦较劲。他满手都是汗,弓把被握得湿滑,左臂伸出去像根没安紧的竹竿,右肩缩着,下巴紧绷。
苏禾不急着纠正,只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王兄,你先松手。”
“松……松手?”王书一愣,“那弓掉……”
“掉就掉了,有沙子接着。”苏禾将他弓取过来,放到一旁,“你空手站好。别想弓,先想你的两根胳膊。”
王书依言放下弓,站得端端正正。
苏禾道:“射箭靠的不是手,是后背。你把左手推出去,像推一扇重门。右手慢慢往后拉,像从河里拽一条线。两肩要平,左肩别往耳根缩,右肩别往后拧成麻花。腰不动,气沉住。”
王书空手照着比划,虽仍有些僵硬,但比方才好了不少。苏禾又纠正了两回,才让他重新拿起弓,不搭箭,只练开弓。
这一次,他左臂竟然真的稳了些,弓弦张到六成,不再乱抖。
“成,先拉十下,别贪多。”苏禾拍拍他胳膊,“拉多了明天筷子都拿不住。”
这么快就有进展,王书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小禾,多亏有你。”
苏禾笑了笑,转向孙兆。
孙兆正把弓竖在地上,叉着腰喘气,手指上还缠着条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布条。苏禾一瞧,竟是从自己衣摆撕下来的,不由失笑:“孙兄,你倒是会就地取材。”
孙兆苦着脸:“我方才搭箭时手滑,被弦刮了一下,皮肉没破,就是火辣辣地疼。”
“过来我看看。”苏禾拉过他的手,见只是红了一道印子,便道,“无妨。你开弓时手指太僵,撒放时弓弦从指腹擦过,自然要痛。弓弦是用指根‘扣’的,指节别用死力。再者,你方才站的位偏了,后脚向外一撇,腰就拧了,劲全跑偏。”
孙兆听得连连点头,重新站位时果然舒服了些。苏禾又让陈敬之与王书并排练,好互相看。
陈敬之正空拉弓,见她过来,也不停,只道:“小禾,你且看我哪里不对。”
苏禾也不客气,绕他走了一圈,忽然道:“你右手撒放太慢。箭要离弦,不能有半点犹豫。你倒好,放前还要想一想,那箭早被带偏了。”
陈敬之闻言,唇角一弯:“你说得倒像是射过千万箭的老手。”
那你猜的还挺准的。
苏禾想到自己在藏锋馆的日子,居然还挺怀念的。
她接过陈敬之的弓,让他搭上箭,指着前头道:“看见靶心没有?别盯着箭,盯住靶心中间那一点红。头不过线,肘不翻外。撒放时,手指干脆利落地松开便是。”
陈敬之凝神屏气,拉满弓,听她一声“放”,箭便飞了出去,颤巍巍钉在靶边外三寸处,虽未中环,已不脱靶。
他长出一口气:“确实不同。”
这时,段旌又走回来,命众人试射三箭。
众人再次列队,依次而射。有人第一箭便脱靶,满脸通红;也有人歪打正着,箭中内环,喜得连连作揖。
王书三箭全落在靶下,孙兆中了一箭外环,兴奋得大喊,被段旌一眼横过去才缩了脖子。
武亦儒站在队列最前,轮到他时,他左手持弓,右足后撤,一个开弓动作做得方方正正,三箭几乎是一口气射出。箭势极猛,第一箭中靶心下方一寸,第二箭中内环偏右,第三箭中内环偏左,皆是力量十足。
场中有人喝彩,他却不看别人,只回头望了苏禾一眼。
苏禾早已预判到,在他看过来的前一秒,扭头跟身边人说起话来,避开了对视。
“花苏禾,你来。”段旌道。
苏禾取回方才那张旧弓,在箭筐里挑了三支箭。
众人原以为她也会像武亦儒般奋力猛射,却见她脚步轻移,身如青竹,搭箭上弦后几乎没有停顿,箭头稍微一沉便已松手。
第一箭飞出,滑过小半场空地,轻轻“笃”地一声,没入靶心正中央。
第二支箭紧接而至,钉在第一支箭尾上方偏半寸处,几乎贴着。
第三支箭更快,像一道灰影掠过,众人尚未看清,它已挤进前两支之间。
场上顿时一片吸气声。
孙兆张大了嘴:“这……这也太……”
武亦儒脸色数变,终于上前一步,抱拳道:“我今日才知什么叫‘射以观德’,你胜我多矣。”
苏禾却侧身避开他半礼:“武兄何出此言。你力猛而气足,三箭俱在靶心附近,只是散布稍大。我不过取巧,用了张旧弓,又比旁人静了几分。论真本领,未必及你。”
武亦儒哪里肯信,但见她言辞诚恳,也不好多说,只重重“嗯”了一声,道:“你何时与我一比?”
又来了!
苏禾颇为无奈,同他打起太极来:“再说,再说......”
武亦儒还要开口,却被段旌的声音打断。
段旌缓步走来,检视靶上三箭,面上依旧无波,只道:“‘正、劲、准、和’四字,你都有了。其余诸人,当以花苏禾为式,不必学她之技,要学她之‘静’。”
他顿了顿,又道:“射之一道,最怕心浮。心浮则气促,气促则手颤,手颤则矢偏。今日课中,有几人射箭如赶考,搭箭便放,放完便喘,那箭能中已是侥幸。你等回去后,每晚睡前静坐半刻,只呼吸,不想他事。下次课,我要看你们开弓时,眼里有没有‘定’字。”
众人齐声应下。
日头已经西斜,射圃里一半明一半暗。诸生被风吹得衣袍猎猎,大多精疲力竭。乔谨斋命人收了弓矢,又让众人把散落的箭捡回筐中。
孙兆一边捡一边哀叹:“我这胳膊,怕是明天端不起砚台了。”
王书也道:“我右手已经没知觉了。”
武亦儒从旁边走过,脸不红气不喘,只把两根落靶的箭往筐里一抛:“你们平日不练,自然如此。”
孙兆不平:“武兄,你跟我们哪能一样。”
武亦儒不答,只望着走在前面的苏禾背影,低声道:“他也非等闲之辈。”
他真的越发心痒难耐了。
在府学,生活就是学舍、讲堂、膳堂三点一线,苏禾每天过着这样的生活,倒是少了许多在外时的忧虑。
只有一点不好。
武亦儒还是不肯放弃,甚至越挫越勇,整日跟在苏禾屁股后面,动不动就要问她什么时候跟自己一教高下。
苏禾实在受不了,终于,在某日武亦儒再次问及时答应与他切磋。
武亦儒初闻这个回答还愣了一瞬,不敢相信,还担心是自己幻听:“果真?”
专心吃饭的苏禾头也不抬:“真的真的,你自己去找个人少还空旷的地方,免得我被人当猴看。”
武亦儒格外惊喜,立马去找场地。
此时算是定下,苏禾没让陈敬之他们知道比试的地点,她不喜欢被人那样围观,感觉她是通过表演、耍杂技逗人乐的。
双方站定,宣布开始后,武亦儒率先出手,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弹射而出,眨眼间就来到苏禾面前,一拳直取中门。
苏禾侧身让过,拳风擦着衣襟过去。
第二拳已到,苏禾抬手格挡,手臂相撞的瞬间,一股出乎意料的沉重感压下来。
苏禾收臂回撤,脚下踩了个半圆,堪堪卸掉那股沉劲。
武亦儒不给她喘息之机,腰胯一拧,左肘如枪,横里扫向她肋下。
苏禾左手下压,截住肘锋,两股力道在臂骨之间一抵。
她心里微沉。方才那一接,她用了三成力,原以为足够了,却觉武亦儒这一肘比方才拳头更重,压得她臂骨发酸。脚下连续退了两步,才将劲力化尽。
武亦儒眉心微动,显然察觉了她退势,眼中闪过一丝灼热,右腿忽然撩起,直踢她膝弯。
这一腿来得又急又刁,苏禾不得不撤步侧闪,身形一晃,重心瞬间偏移,武亦儒却趁势欺近,双掌齐出,一推一按,直压她胸前中线。
苏禾双臂交叉封挡,却觉一股沉厚之力汹涌而至,她脚下连错三步,靴跟在沙地上犁出三道浅沟,才勉强稳住身形。
额角有汗渗出来。
三成力,果然不够。
武亦儒又一掌拍来,她不再闪避,抬手一格,手臂相撞时发出沉闷的闷响。
武亦儒眼中精光暴涨,低喝一声,掌变爪,五指如钩扣向她肩头。
苏禾肩沉肘坠,顺势一拧,将他的爪劲引向空处,同时左掌贴着对方小臂滑入,直按他胸口。
武亦儒胸膛一缩,小腹却鼓了出来,一股内劲从腰腹涌上,硬生生将她掌力弹开。
两人这一交换,各自退了一步,竟是旗鼓相当。
苏禾虎口微微发麻,心中暗自惊叹。五成力,刚好与他持平。武亦儒这一身横练功夫,底下分明有根基在,之前在射箭课上的表现,也不知道是真不擅长,还是扮猪吃虎、遮掩锋芒。
武亦儒也在看她,目光比方才更亮,他也觉出了苏禾的留力,重心一沉,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得厚重如山。他踏前一步,右拳直捣,拳风裹着沙粒扑面而来。
苏禾偏头避过锋芒,左手顺势搭上他手腕,想借力将他牵偏。
武亦儒却手腕一翻,反扣住她腕脉,向下一扯,竟要将她整个拽倒。
苏禾立时卸了肩劲,随着他拉扯之势向前送了一步,身形如柳条拂水般矮下,从他臂下一钻而过,反身一肘撞向他后腰。
武亦儒腰脊一挺,硬接了这一肘,闷哼一声,却借力转身,掌缘如刀,斜劈她颈侧。
苏禾仰面避开,掌风擦过她下颌,刮得皮肤生疼。她右足点地,整个人如陀螺般旋了半圈,一腿横扫武亦儒膝弯。
武亦儒抬膝硬挡,两人腿骨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禾脚底一麻,但不等痛感传上来,她已经借反弹之力跃起,屈膝撞向武亦儒胸口。
武亦儒双臂交叉架住,却被这股力道撞得脚下一晃,终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出去,武亦儒眼底的惊色一闪而逝。
苏禾落地时脚尖一拧,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两臂似弓弦蓄满,肩背之力节节贯通,一记手刀劈了出去。这一刀带着她八成的劲力,快逾流星,直切武亦儒肩颈之间。
武亦儒左臂横架,两力相撞,发出一声闷钝的肉帛相击之声。他的身子猛地一沉,整个人竟被这一掌压得屈膝矮了半头。
他腰脊猛然绷直,想要顶回去,苏禾掌力却似潮水连绵不绝,又一寸寸压下去。武亦儒咬牙挺住,面皮涨红,额角青筋暴起,却终究被她压得双膝同时触了地,砰一声闷响,沙土四飞。
苏禾掌收,退后两步,胸口微起伏,呼吸尚匀,只是右手五指微微发颤,藏在袖中。
武亦儒半跪在地,沉默了半晌,忽然仰头笑了一声。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泥沙,朝苏禾一抱拳,弓身极深,几乎折成九十度。
“我输了。”
苏禾将颤着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微微颔首:“武兄底子极厚,若再练两年,今日胜负未可知。”
武亦儒直起身,看着她,目光沉沉:“你说两年,可你比我小了何止两岁。”
苏禾笑了笑,不接这话茬,只道:“切磋已毕,该回去了。”
武亦儒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迈步,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一眼。
苏禾已经转身走了。
武亦儒目送她走远,过了许久,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麻的双臂。小臂上被苏禾掌力震出的红印还未消,一碰就酸胀入骨。
他把双手垂下来,轻轻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