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本书下卷:抵北平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本书下卷:抵北平

大雪节气,大琉王朝应天府,北平城。

布政司衙门口,挤满了士庶。

朝廷公人刚读完南边京师发来的皇帝陈琅罪己诏,命差役将誊抄成大字的公文,张贴在红墙上。

女医郑允贤立于人群外围,望着墙上的一个个墨字。

“朕德薄才疏,至是荧惑守星,黎庶匪宁,若悖理乖仁,非朕而谁?”

“朕本寒微,爱民如子,今静居自省,惶惶无所措手足。惟告万民,许言朕过。”

“呜呼,天位艰哉!此朕之过失也!”

郑允贤默念这些句子,眼底浮现讥诮。

真是虚伪至极,她心道。

仿佛为了给她的结论做注脚,一个青衫士子举着几张纸笺,挤到前头,对着公文下站立的七品都事,恭敬道:“草民要上书言事,大人,这是草民所写,有劳大人上呈藩台老爷,转往南边京师。”

都事仿佛没听见,面无表情,既不斥责他离开,却也不去接他手里的文书。

士子提高了嗓门:“大人,草民要上书言事!圣上在诏书中说,惟告万民,许言朕过。”

都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冷冷道:“差不多行了,你还真信啊。”

士子身后的几个浮浪子弟,发出哄笑。

士子羞怒,盯着都事斥责:“尊驾也是读书人,是孔门子弟,怎么披上这身官袍,反倒尸位素餐起来。”

都事懒得再与他啰嗦,直接一挥手,便有两个皂吏上前,要将那士子拖走。

皂吏虽也穿着公家发的衣裤,却常被进士举人出身的官员随打随骂,一个个的,内心对读书人充满恨意歹念。

此刻总算逮到个尚无功名的士子,那股积怨登时有了发泄之处,二人一左一右,出手擒住士子的肩胛,下了狠力。

偏这士子是个头铁的,不肯就范,拼命挣扎叫骂起来。

皂吏抬头看一眼都事,见对方点了点头,二人当下“嘿”地怒喝使力,把士子扔出丈远。

看热闹的人群迅速让出一个圈,两个皂吏拔出铁尺,阴毒之心更炽,便要照着士子的膝盖打去,必要叫他下半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早已盯着的郑允贤,立刻放下药箱,拔足跨一大步,弯腰出手,猛地把士子拖拽开。

她在应天府坐堂问诊已四五年,常要帮着老弱家人一起将病患抬上抬下,又有正骨技术,是以手劲颇大,眨眼间,就让士子躲过一劫。

围观者们本无是非观,只像看戏本子似地,爱看反转而已。

此际见一个年轻姑娘如此矫健有力,众人纷纷叫好喝彩起来。

皂吏气急,正要扑上去再打,却听身后一声男人的大喊“住手”,随即已被两记重腿,踹倒在地。

章玉跃到郑允贤和那士子跟前,挡住他们,抬头冲布政司的参事官扬声喝问:“足下和章某一样,也是吃朝廷俸禄的,竟要让顺天府成为匪窝吗?”

参事看清这多管闲事的丘八,原来是今日来衙门办事的代王府府兵都尉,论官职品级也好,论官场地位也罢,都高于自己不少,他心下再是骂娘,面上也立马换成恭顺有加的神色。

“章都尉莫恼莫恼,这两位是壮班的弟兄,平日里要缉拿凶盗之徒,出手重些,已成习惯。”

参事见章玉一道带来的少年,走到那打抱不平、出手拉了一把士子的姑娘身边,与她合力将士子扶起来,言语往来显是熟人,忙又谄媚笑道:“章都尉,原来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位姑娘,真有些侠义心气儿。姑娘,本官与你告个罪。”

郑允贤浅浅还个礼,扭头劝那第一下就摔得不轻的士子:”我是郎中,与家中兄弟,扶你去那柳树下,看看伤到何处。小先生,来日方长,上书言事不急于今天。”

章玉最是性情耿直之人,却也明白,北平并非代王势力下的大同,而允贤再是受谢思恒护佑,在北平也是罪眷之身,他二人既已救了人,就应尽快离开是非之地。

被救士子已看清原来所谓的晓谕万方罪己诏,起码在北平布政司衙门前,不过是照本宣科走过场,朝廷还是那个朝廷,自己不如去投燕王府做个幕僚,追随塞王驱胡虏、建功业,便也顺从地跟着救命恩人们走了。

……

半个时辰后,北平府南边,正阳门外,廊坊二条。

百多年前,马背上的异族汗王做了皇帝,将北平府作为北胡都城时,正阳门一带,就是客似云来的商贸大市。

二十多年前,夺回江山的汉人皇帝陈琅,封四皇子陈梓做燕王,下诏准许他直接将北胡人的大内宫城,占去一半作为燕王府,另一半则给了布政司、都指挥使等直接隶属于中央朝廷的文武官员办公。

由于紧贴着非富即贵的区域,正阳门外的廊坊,在改朝换代后继续蓬勃兴盛。

到如今,仅廊坊二条这前后不到两里路的街市,就挤着二十余家古玩铺、十余家首饰铺。

秦勉带着金家老小,落户于这里,重新挂起从南边应天府带来的“金琼坊”招牌。

章玉和郑允贤,带着身体已痊愈的少年阿宴,踏着斜阳映在黄土路上的光影,走进金琼坊。

浓郁的大锅炖鹅香味,扑面而来。

同时传进三人耳朵里的,还有金家“护院兼门房兼掌勺师傅”叶三娘的大嗓门招呼声,在指挥玉明和小彭端菜摆桌子。

柳妈迎上来:“章都尉,郑娘子,事情办得可顺畅?”

章玉将金掌柜的这位大管家视作长辈,打个拱见礼:“顺,顺得很,鲁王的逆行,现在大琉两京一十三省,哪里还会有衙门没听说的?北平这边,翻到了阿宴和家人的黄册,办好了转籍。”

说着,章玉拍了拍阿宴的肩膀:“从今日起,阿宴就是我大同代王府的军户了。”

金家二小姐金绣从饭厅出来,对阿宴道声“恭喜”,又对郑允贤道:“郑娘子,大同离北京,其实就和从应天府到杭州府的距离差不多,不算太远。等明年春暖花开,我们一起去大同玩吧?”

刚刚过去的那个初冬,在运河中段的鲁地,发生了太多事,即使金家老小并未被告知所有真相,但勇敢坚强、从鲁王府死里逃生的阿宴,重情重义、救出故人之子的章都尉,以及帮了不少忙的郑允贤,在尘埃落定继续沿着运河北上的途中,都成了金家熟稔的朋友。

逐渐恢复了少年阳光心性的阿宴,听了金绣的提议,合掌称好。

郑允贤却极有分寸地说道:“二小姐,允贤是罪眷,不能离开卫所。”

金绣大咧咧道:“你是郎中,又不用种地和打仗,让我姐夫给你派个活计,去山西买药,光明正大。”

金绣一提谢思恒,章玉才开口问柳妈:“谢千户和金娘子呢?”

柳妈笑:“小两口出去说悄悄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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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岁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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