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什刹海分号,先修柜台再开灶
第二天一早,陈大炮把陈宁交给林玉莲,自己领着陈安出了莲花胡同的院门。
老莫背着帆布包跟在后头,包里塞着两只铅封货箱的备用锁扣和一把小锤。
什刹海的风比莲花胡同冷,贴着冰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枯苇和冻泥的腥气。
陈安缩在棉袄里,两只手揣在前襟,碎砖照旧塞在怀里,走路一颠一颠的。
老莫的目光从胡同口扫到巷尾,脚步压得比平时慢半拍。
昨晚那两个穿布鞋的人拐出东口之后,他在院门内侧蹲了半个钟头,没等到回头的。
今早出门前,他特意绕到东口墙根看了一遍,砖缝里没有新鲜的烟头,地上没有鞋印。
干净。太干净了。
分号的门板刷过桐油,铜环擦得能照出人影。陈大炮还没抬手,门从里头开了。
马婶探出半个身子,围着蓝碎花围裙,手里攥着抹布,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花。
“哎哟,大炮哥!我昨儿就听雷大哥说您到京城了,一宿没睡踏实,怕您今早就过来,五点钟就起来擦柜台了。”
“柜台先放一边。”陈大炮侧身进门,“冰柜动过吗?”
马婶赶紧摇头。
“您走之前交代的,不让开长机,我就隔三天通一回电,每回不超过两刻钟。”
陈大炮侧身进门,先没看柜台,抬头扫了一圈屋梁。
梁上的蛛网清过了,角落的霉斑也刷了石灰水。他低头看地面,青砖缝里的水渍不多,说明最近没漏过水。
陈安跟在后头,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他上回来分号的时候还坐在爷爷肩膀上,这回自己走进来,脑袋刚过柜台面。
马婶蹲下来看他。
“哟,小安安长高了。来,婶子给你拿果子。”
“不吃。”
陈安绕过她,直接走到榆木柜台跟前,伸手摸上了台面。
马婶愣了一下,回头看陈大炮。
陈大炮已经掀开冰柜盖子。
柜壁挂着一层薄霜。左边霜层均匀,右边却结出厚厚一片冰碴,往下坠着,指尖一碰就簌簌掉。
“右边冷得慢?”
“上次通电就有点慢。”马婶凑过去,“我想着天冷,冰柜也犯懒。”
“天冷归天冷,管路堵了另说。”
陈大炮伸手摸过右侧内壁,霜层底下渗着水珠。他捻了捻指腹,抬眼看向老莫。
“去一趟京郊冰厂,找王老板,把供冰排期重新核一遍。”
老莫把帆布包放到门边。
“还按原来那份长约?”
“头三个月,每月十五送一趟。你问他能不能加一趟月初送冰。城南还有冰厂的话,再问第二条线。”
老莫点头。
“冰柜的事不急着修,先不开长机。等冰厂那头排期定了,我再看管路。”
陈大炮把冰柜盖子合上,转身去了灶房。
灶台上的铁锅倒扣着,灶膛清过了,风门归位。他伸手摸灶口内壁,指头划过砖缝。
“灶台没动过?”
“没有。您走之后我拿草木灰封了灶口,上回齐老过来看了一眼,说封得还行。”
陈大炮蹲下看排水口。铁篦子上积了一层油垢,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黄褐色的油泥卷起来。
“排水口堵了一截。”
马婶赶紧应。
“我这就找人通。”
陈大炮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后院。
存货架上摞着铅封货箱,三十箱码得整齐,铅封完好。他一箱一箱摸过封口,手指在铅封上停了停,数了个数。
“三十箱齐的?”
“齐的。您走之前装的跟最近送来的一共三十箱,我每三天核一回。”
里屋传来陈安的喊声。
“爷爷。”
陈大炮回到前厅。
陈安蹲在榆木柜台的左前角,一只手按在台面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贴着榫卯接口。
“这个角松了。”
马婶张了张嘴,看看柜台又看看孩子。
陈大炮走过去,弯腰把手掌贴上去。指腹沿着榫口慢慢滑过,到了左前角,轻轻一按。
木头发出极细的一声响,比蚊子翅膀还轻。
他用拇指扣了扣榫头。缝隙不到一根头发丝宽,肉眼看不出来,但手感骗不了人。
“冬天屋里烧炕,柜台靠窗,白天热夜里冷,木头吃了温差,榫头往外胀了一丝。”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小锤和一把薄木楔,又从木工箱夹层里摸出一小罐鱼鳔胶。
马婶凑过来看。
“大炮哥,这柜台不是您亲手打的吗?还能松?”
“再好的榫卯也怕温差。木头是活的,跟人一样,冷了缩热了胀。”
陈大炮用小锤轻轻敲开榫口外沿,薄木楔塞进去,鱼鳔胶点了两滴。他把木楔敲实,用掌根压住,等了片刻。
胶干了,他用拇指又试了一遍。这回按上去,纹丝不动。
陈安也伸手按了一下。
“不响了。”
陈大炮站起来,看着马婶。
“以后每天开铺之前,先摸三个地方。左前角、右后角、中间暗格的卡槽。哪个松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马婶连连点头。
“记住了,三处。”
雷国庆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两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先朝陈大炮点了下头。
“大炮叔,我爸让我给您带的姜茶,说给您去去寒。”
陈大炮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放下来。
“老连长的胃怎么样?”
“好多了。上周吃了半碗小米粥,张大夫说再养一阵,就能吃软饭。”
“让他别急,粥里加两片干姜就够了,别放别的。”
雷国庆往凳子上一坐,压低了嗓门。
“大炮叔,我这几天在分号周围转了几圈,跟您说个事。”
陈大炮端着缸子没动。
“前天有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穿灰布棉袄,在咱铺子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下午。点了一壶茶,续了三回水,眼睛一直往咱门板上瞄。”
“认识吗?”
“没见过。胡同里的老街坊我都认得,这人不是附近的。”
“第二天呢?”
“没有。但昨天下午,德顺号的伙计跑来问了一嘴,说有个客人在他们铺子里打听,南麂岛的货什么时候到京城,是不是走恒丰祥的号。”
陈大炮把缸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打听货的人什么样?”
“德顺号伙计说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说话带南边口音,穿得还算体面。”
“带南边口音,穿得体面,专门跑到德顺号问恒丰祥的货。”陈大炮重复了一遍。
雷国庆搓了搓手。
“我当时就想跟过去看看,但那人喝完茶就走了,往东口拐的。”
“别跟。”陈大炮抬眼看他。“你的活是照看好你爸,盯人的事交给老莫。”
雷国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把这几天的情况跟老莫说一遍,时间地点长相穿着,一个字不落。”
“明白。”
陈安蹲在柜台脚下,两只手还按在刚修好的榫口上。
他的耳朵竖着,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搪瓷缸子,一句话没插。
马婶从里间端出一碟花生米。
“大炮哥,德顺号那边倒是天天有人来问咱什么时候开张。吴老板上周亲自跑来一趟,说他铺子的客人有三成是冲着恒丰祥来的,咱不开门,他生意也受影响。”
“急什么,柜台松了,冰柜结霜偏了,灶台排水堵了三成。这些不弄好,开门也是砸招牌。”
陈大炮把花生米推到陈安面前。小家伙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拿起一颗,放在柜台台面上,对着榫口的方向摆好。
马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马婶,你把歇业这段时间的支出流水理一份,今晚送到莲花胡同。”
“好嘞。”
“排水口自己通,后院货架再擦一遍。铅封箱别挪。”
“记下了。”
陈大炮抱起陈安,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三面砖墙围着,墙根码着几只空筐。他沿着墙根慢慢走了一圈,手掌贴着砖面往下摸。
走到靠近货箱的位置,他的手停了。
墙根离地两拳高的地方,有一小块灰被刮掉了。刮痕新鲜,灰茬发白,跟周围风化发黄的旧灰截然不同。
地面是夯土,干硬平整,没有脚印。
陈大炮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刮痕的位置,正对着最里面那摞铅封货箱。
他站起身,把陈安放下来,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老莫。”
老莫从前厅闪过来。
“货箱重新编号,一到三十,铅封全换新的。旧编号记下来,别扔。”
老莫看了一眼墙根。
陈大炮已经转过身,拉着陈安往前厅走了。
老莫蹲下来,指腹贴上那道刮痕,感受了两秒。他抬头扫了一圈后院的墙头和排水沟,眼底的光比刚才冷了一截。
货箱没少,铅封没断,但有人动过这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