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筷子夹住的，不只是鱼
“用筷子吃，才是在中国人家里做客。”
保罗先生这句话一出口，坐在下首的商务参赞和武官对视了一眼，也纷纷放下了手里的银刀叉，伸手去够桌上的竹筷子。
一屋子金发碧眼的洋人，捏着两根细竹棍，跟盘子里的手打鱼丸和昌平豆腐较上了劲。
鱼丸弹得像乒乓球，武官夹了三回，鱼丸在盘子里滚了三圈，急得他脑门上青筋都蹦出来了，最后干脆拿两根筷子像插鱼叉一样扎进鱼丸里，塞进嘴里咔嚓一咬。
滚烫的鲜汁在嘴里爆开，烫得他直吸凉气，手里却还不忘冲着对面的文化参赞竖大拇指。
整场晚宴连半句公事都没人提。
等到最后一道甜品冰糖炖雪梨端上来的时候，保罗先生把白瓷调羹推到了一边，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双已经被汤汁染亮了尖头的竹筷子。
炖得透亮的河北鸭梨块在冰糖水里头滑不溜秋，比刚才的酱烧河鳗还难对付。
小周在旁边看着大使先生夹了四回才把一块梨肉送进嘴里，替他累得慌，可保罗先生愣是一块接一块，把整盅雪梨夹得干干净净，连底下的甜汤都端起盅子喝了个精光。
席面散场时，墙上的西洋挂钟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保罗先生拿亚麻餐巾擦干净嘴角，从主位上站起身，亲自走到林玉莲面前，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温和的敬意。
“我在中国三年，参加过无数宴请。今天这顿饭，是唯一一顿让我忘记自己是外国人的。”
小周在旁边飞快地翻译着，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保罗先生指了指后厨的方向，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请陈夫人替我向陈老先生转达两件事。第一，下个月我们使馆举办的招待酒会，我将向所有驻华使节推荐这位真正的中国厨师；第二，我想为使馆订购一批石花菜胶冻和手打鱼丸，按月供应。这笔费用走我的私人账户，我自己掏钱。”
林玉莲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的小账本和钢笔，刷刷几笔把数量和要求记了个清楚，合上本子朝保罗先生微微颔首。
“您的话我一定带到。月初五号之前，第一批货会准时送到使馆后厨。”
她转过身，推门走进后厨。
不锈钢水池前，陈大炮正挽着袖子，拿丝瓜瓤子刷洗那口借来的西式铸铁平底锅。
哗啦啦的水声里，林玉莲站在他身侧，把保罗先生刚才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
陈大炮把平底锅冲干净，反扣在沥水架上，拿干布擦了擦粗大的手指头。
“货的事找玉莲谈，推荐的事不急。”
他弯腰拎起地上的两个大粗布包袱，往肩膀上一搭，顺手替儿媳妇拎起装满空碗的竹篮子。
“走，回家。两个小家伙该找人了。”
等爷俩坐着雷国庆安排的吉普车回到什刹海莲花胡同时，胡同里早就静得连声狗叫都听不见了。
院门从里头拉开。
老莫披着一件旧军大衣坐在正房廊檐下的条凳上，怀里一左一右揣着两个已经睡熟的奶娃娃。
他那条伤腿稳稳地支在青石板上，连大气都没敢喘重了，生怕惊醒了怀里的两个小宝贝。
听见脚步声，老莫那双在夜色里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瞬间柔和下来，压低嗓门喊了一声。
“老班长，回来啦。”
“睡多久了？”
陈大炮放下包袱，走过去先伸手接过了左边的陈安。
“刚睡着不到半个钟头，一直扒着窗户缝往外看，哄都哄不上炕。”
林玉莲赶紧上前把女儿陈宁抱进怀里，先一步进了东屋。
陈大炮粗糙温热的大手刚托住孙子的后背，怀里的小家伙长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
“爷爷，回来了？”
小奶音软乎乎的，还带着困意。
“回来了。”
陈大炮颠了颠怀里沉甸甸的小身子，迈步往屋里走。
陈安小脑袋往爷爷带着烟火味和鱼汤香的胸口拱了拱，小手抓着陈大炮的中山装衣襟。
“做的什么菜？”
“家里的菜。”
“好吃吗？”
“人家把筷子都学会了。”
陈大炮低头看着孙子肉乎乎的小脸，嗓音轻得像怕惊着院子里的夜风。
陈安听懂了这句话，闭上眼睛，小嘴角往上翘了翘，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陈大炮把孙子轻轻放到暖烘烘的火炕上，跟旁边的陈宁并排摆好，扯过碎花小棉被把两个娃娃的肚皮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出东屋，来到院子当中的八仙桌前坐下。
桌角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高，豆大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院墙上。
那本齐福贵留下的线装灶台笔记就摊开在手边，正好翻在陈大炮前两天记录“海鲜老酱拌面”配方的空白附页上。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页脚最底下工工整整地添了一行字：
家常菜，是中国灶上最硬的底牌。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合上笔帽，抬起头看向院子外头。
清冷的月光从天井上方洒下来，落在院心那棵老石榴树上，枝条的影子打在西墙根底下，随着夜风一晃一晃的。
西墙外头那串布底鞋印，昨天夜里就没再出现过了。
可陈大炮心里门清，暗处那双眼睛没走，只是缩回阴影里头憋着更大的坏水。
灶房门帘子一掀，林玉莲端着一碗刚温好的热豆浆走出来，轻轻搁在陈大炮手边。
“爸，今天那位大使说的话，我一个字都记着呢。”
陈大炮端起粗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滚热的豆浆，浓郁的昌平笨黄豆香气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里。
“记着就行。往后还有更多的桌，更远的客人。咱家的灶，火不准断。”
这一夜，莲花胡同睡得踏实。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胡同里卖早点的梆子声还没敲响。
陈家小院的榆木门环被人轻轻叩响了三下。
笃，笃，笃。
正在井台边打水洗脸的陈大炮动作一顿，甩了甩手上的冷水珠子，大步走到门后，哗啦一声抽开门闩。
大门拉开一条缝，清晨的凉雾涌了进来。
门外石阶下，齐老穿着一身厚实的深灰呢子中山装，双手拄着那根紫檀木龙头拐杖，正静静地站在晨雾里。
老爷子没往院里迈步，甚至连门槛都没跨。
他腾出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封牛皮纸信封和一只巴掌大的旧铁盒，递过门缝。
信封表面干干净净，半个字都没写。
那只旧铁盒边角的黑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胎，盒盖正中央，赫然刻着两个深深的篆字：双鱼。
陈大炮伸手接过铁盒，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人体温的余热。
他掀开盒盖，里头垫着一块发黄的旧棉花，棉花上头静静躺着一枚暗黄色的铜扣。
双鱼首尾相咬的纹路，跟林玉莲贴身收着的那枚林家信物一模一样。
陈大炮两根手指拈起铜扣翻到背面，只见上头用极细的刀尖刻着一行小字：恒丰祥·京字第七号·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外的齐老。
齐老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花白的眉毛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只留下一句话便转身走进了胡同深处的雾气里。
“有个人，等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