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琉璃钓饵换羊毛
灵州西门外，一片空地上，一座崭新的大帐拔地而起。
帐前清扫干净，铺上红毯，两侧长枪如林，一眼望去，俨然一副郑重其事的和谈架势。
唐舜一身锦袍，腰喜素带，早早便在帐中落座。
他身后，程峰领着数十名牙兵齐刷刷挺立，人人肩扛陌刀，刀光森然，英武逼人，那股子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让人心里发毛。
唐舜身侧，武将是石撼山、卫纵，文人则是赵义、秦温书、周兴松。
周兴松本不该来。
可这位节度判官，咬死了一句话，他要亲眼盯着，看看唐舜究竟是怎么，把李节帅的基业一寸寸卖出去的。
唐舜也不拦，由着他。
“留后，咱们想要和谈，真能谈成吗？”
赵义在一旁忧心忡忡，“匈奴人一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想要让他们乖乖退兵，恐怕咱们也得付出天大代价。”
唐舜淡笑一声，“无妨，和谈二字，重点就在于演戏。”
“和谈，也是为了赢得更简单，打生打死的，我不是很喜欢。”
众人一脸茫然，谁也不知，都和谈了，如何还能赢得简单？
提出和谈的一方，向来是落了下乘，不大出血，想要让匈奴人几万兵马就此撤退？哪有那么容易？
不多时，远处烟尘扬起。
休屠王、浑邪王，领着一队亲兵，呼啸而至。
两王翻身下马，大步进帐。
赵义凑上前，低声道：“留后，这两位，便是休屠王、浑邪王。”
唐舜闻言，朗声大笑，霍然起身，大步迎了上去，竟一把挽住了两王的臂膀，亲热得跟见了多年的老兄弟。
“二位兄弟！”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我唐舜，在这儿可是恭候多时！”
“来来来，都坐，咱们今日不谈别的，先喝酒，边喝边谈，不醉不归！”
休屠王、浑邪王，两人对视一眼，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们在草原上，跟汉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刀光剑影、唇枪舌剑，什么场面没见过？
本以为今日这和谈，唐舜就算不剑拔弩张，也得端着架子、讨价还价。
万万没想到，此人竟如此热情，张口“兄弟”，闭口“喝酒”，活脱脱把他们当成了登门赴宴的贵客。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两人心里警惕更甚，望着案上的酒碗，谁也不肯先动。
“咋的？”唐舜瞧出他们的心思，哈哈一笑，“二位兄弟，是怕这酒里，有东西？”
他也不废话，伸手抓起两王面前的酒壶，壶嘴离嘴远远的，各自仰头灌了两大口，把酒壶往桌上一墩。
“如何？”
“我唐舜，若是存了害人的心思，敢这么喝？”
二王见他喝得痛快，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分，却依旧不肯碰那酒碗，只是冷冷一笑。
“唐留后。”
“你把我们兄弟请到这儿，喝酒是假，和谈是真，废话，咱们就不多说了。”
“你想要和谈，拿出了什么诚意？”
“好！痛快！”
唐舜大笑，“二位兄弟既然是明白人，我唐舜，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转过身，朝堂外一摆手。
“温书，把咱们灵州的宝贝，呈上来！”
秦温书应声而入，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到案前，将匣子轻轻一倾。
哗啦啦——
霎时间，一颗颗琉璃珠滚落在案上，蹦蹦跳跳，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见那珠子浑圆饱满，通体晶莹，剔透得没有半分杂质，晨光透过帐帘洒在珠子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流光溢彩，夺人心魄。
休屠王、浑邪王，两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们草原上，金器、银器见得多了，可这般纯净剔透、流光溢彩的琉璃，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休屠王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嘴上却还硬撑。
“这……这玩意，瞧着，倒是挺金贵。”
“何止金贵！”
唐舜抓起一颗珠子，在指间轻轻一转，脸上露出一副肉痛之色。
“二位兄弟，可知道，这是什么？”
“这叫琉璃，位列佛门七宝之一，古来便是价比金玉的宝物！”
“中原的王侯，死后厚葬，墓里能含上一颗，都算天大的体面，公侯贵戚，想求一颗，都得备上厚礼，登门求告。”
“你们当这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
“炼制琉璃，那是千难万难！窑炉里火候差上一分，整炉的料当场就废，十炉里头，也挑不出几颗，这般毫无杂质、通体剔透的！”
他把珠子，往二王眼前一递。
“二位兄弟瞧瞧，日头底下，它流光溢彩，拿在手里，温润如玉。”
“就这一颗，拿到长安，换一座上好的宅院，都绰绰有余！”
二王盯着那珠子，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们毕竟是统御一方的匈奴王，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浑邪王强行把目光，从珠子上拔了出来，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这唐舜，一上来就甩出这般重宝，那只能说明，他手里还有更好的东西，没拿出来。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这时候，谁先动心，谁就落了下风。
“唐留后。”
浑邪王慢悠悠地开了口，“这琉璃，确实金贵，我兄弟，也认。”
“可你想，凭着几颗珠子，就让我们数万大军，空手退兵。”
他摇了摇头，“不够。”
唐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朝堂中，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一副左右为难、天人交战的模样。
帐内，落针可闻。
走了半晌，他骤然停住脚步，把脚一跺，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罢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既然二位兄弟是爽快人，我唐舜，今日就豁出去了！”
“那我便顶着朝廷的压力，开互市，如何？”
他盯着二王，“一颗琉璃珠，换你们一头肥羊！”
“可好？！”
休屠王、浑邪王，听得心头狂跳，差点就脱口而出，答应下来。
一头羊，换一颗价比金玉的琉璃，这等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关键时刻，浑邪王却生生按住了心头的狂喜。
他贪，可他贪得更大。
“唐留后。”
浑邪王冷笑一声，慢慢摇头，“想得美。”
“一头羊？那是我草原儿郎，到嘴的肉食，是命根子。”
“一颗珠子，换一头羊的羊毛，还差不多。”
“羊毛？”
唐舜脸色骤然一变，失声叫道，“羊毛？”
不是惊慌失措，而是，瞌睡的时候，有人主动送来了枕头！
唐舜要的，从来不是草原上那些无用的刀剑，而是羊毛！
他本想用一斤羊毛换一颗琉璃球就算不错，谁知对方比他想的大方，竟然愿意用一头羊的羊毛来换！
只是唐舜面露难色，站在原地，阴晴不定，仿佛被这一刀，狠狠宰到了痛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了咬牙，像是被人剜了心头肉。
“好……好！”
“只要二位兄弟，肯退兵、肯与我结盟，羊毛便羊毛！”
休屠王、浑邪王，两人反倒没反应过来。
他们漫天还价，本没指望唐舜会答应。
羊毛，那是草原上最不稀罕的东西，剪了还会再长。
虽然衣衫、毡帐等等，全部用的是羊毛，匈奴人自己也有大用，但……这种可以反复生长的东西，毕竟不值钱。
尤其春日时节，羊毛泛滥，每年不知道要浪费多少。
拿这等无用之物，换价比金玉的琉璃，这唐舜，莫不是疯了？
这时候，一旁憋了许久的周兴松，终于忍无可忍！
他指着唐舜的鼻子，厉声喝骂。
“唐舜！”
“你果真无耻！”
“为了保住你这来路不正的留后之位，你竟拿这般金贵的国宝，去换一堆毫无用处的羊毛！”
“你简直是我北庭天大的耻辱！”
“李节帅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败坏基业，怕是死不瞑目！”
“姓周的老匹夫！”
唐舜也怒了，反手指着周兴松，破口大骂，唾沫横飞。
“老子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昨夜起，你一而再，再而三，跟老子唱反调、拆老子的台！”
“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灵州，是老子领着百姓，拿命守下来的，老子想怎么谈，便怎么谈，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本官，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败坏节帅的基业！”
周兴松梗着脖子，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毫不退让，“你今日便算杀了我，这话，我也要说！”
帐内，两人一个骂，一个还，吵得不可开交。
休屠王、浑邪王，起初还看得云里雾里，听着听着，两人却如梦初醒，对视一眼，全都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唐舜开出的条件，优厚得离谱，怪不得，他连价比金玉的琉璃，都肯往外卖。
根子，竟在这儿！
他这留后，位子还没坐稳，节度府里又有周兴松这等老人，处处掣肘，他是急着要借这和谈、借这互市，让匈奴人先退兵，然后稳住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如此一来，所有的事，都说得通了。
一个急于保位、又被老臣逼得焦头烂额的年轻留后，不趁这时候，狠狠宰他一刀，更待何时？
想通了这一层，浑邪王再不犹豫，朝堂上一拍大腿。
“好！”
“这盟，咱们结了！”
“唐留后，你我歃血为盟，从此罢兵休战，互通有无！”
他盯着唐舜，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只是，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这琉璃，一个月能给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