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宫变(一)
夜晚的皇宫一片祥和,只是乾清宫外的禁军调动得有些频繁。
睿王身着一些繁复的蟒纹衮服,锐利的眸光停在几个陌生的禁军面孔上,对着急匆匆赶来的吕公公道,“这几个看着有些眼生?”
吕公公叹了一声,随声附和,“是啊,咱家也不太认识。”
前两日,小皇孙的事闹得人心惶惶,皇帝怀疑内廷的人不干净,连累了一大批宫人遭殃,他还调了部分京机大营的人过来,有意整治内廷。
吕公公心绪复杂。
嘉仁皇帝前两天还好端端的,太后前脚刚走,他就一病不起,这病来得蹊跷。是否有人在背后捣鬼,他根本不敢细想。
局势波诡云谲,睿王这一进去,身份可就不同了,他就是这大雍朝未来的天!
他还指望睿王心生怜悯,给他们这些宫中的老人留一条活路。
至于皇帝病情的蹊跷,没人敢质疑。
吕公公陪着一张笑脸,“入秋天气变化莫测,圣上身体微恙……还好贵妃娘娘一直陪在圣上身边侍疾,圣上方才还叨念着你,殿下你快些!”
“哦?”睿王掩下眸中微变的神色,抬脚快步跨进殿内。
华丽而压抑的寝殿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睿王绕过屏风,抬眼就和坐在龙塌边上的张贵妃四目相对,又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父皇,儿臣来看您了,您还好吧……”
睿王几步扑到龙塌跟前,跪着行了大礼,嗓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听着十分真切。
嘉仁皇帝刚服过汤药,脸上透着一股病气,唇色发灰,还沾着些许药汁浮沫,有些艰涩地开口,“来了?”
张贵妃眉头紧拧,手中端着一个空空的瓷碗,罕见地有些心神不宁。
“母妃,熬了一宿辛苦了,要不先去歇会,让儿臣来吧?”睿王见状,出言提醒。
“无妨,我是担心圣上……”张贵妃回过神来,搁下药碗,掏出锦帕体贴地替皇帝拭擦他唇角的药汁。
说着,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赵琰额间渗出细密的虚汗,忽地重重地连续咳了好几声,咳得撕心裂肺,身体颤抖起来,像是随时都有可能背过气,惊得张贵妃忙拍着后背帮他顺气。
睿王起身亲自沏了一杯温水,又尝了两口,试好温度,这才递到张贵妃手中。
张贵妃一勺一勺仔细给皇帝喂了水之后,满眼忧心道,“还不快去叫太医,圣上咳得这般厉害……圣上你可要保重身体啊!”
赵琰看到张贵妃满脸泪痕,说得十分动情,心生暖意,缓缓开口,“好了,别哭,朕还没死呢!睿王的事,朕早就安排妥当了,你莫要担心。”
张贵妃吸了吸鼻子,不敢吭声。
“吕德胜,内阁的人都通知了吗?”
“回圣上,已经派人去请了,都在来的路上!”吕公公忙答道。
赵琰的视线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看到朱色宫墙里黄叶遍地,而禁军的银甲长枪闪晃动着寒冷的光芒。
“待会等内阁几位大臣到齐了,就把压在御案最里面那道圣旨拿出来用上大印。”
“轩儿,你虽年幼,也可以担得起太子的重任,若朕真有不测……你可要守好大雍的江山,可听明白?”
睿王痛哭流涕,“儿臣明白。”
“奸臣、忠臣、直臣只要对你有用,就是你的良臣。切莫让人猜透心思,至于太后手中的权柄,你要想法子全都收回来,她于父皇有养育之恩,与你并无干系。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睿王脸色冷肃坚毅。
赵琰原本跟属意端王为太子的。
可他陷入儿女情长,太让他失望了,他对睿王总体还是满意的,张贵妃只有一个礼部尚书的兄长,她又是个没野心,没主见的温柔女人,至少不用担心外戚专权。
宫人来报,说徐首辅、顾大人,还有好几为朝中重臣都已经侯在殿门了。
“宣——”
诸位朝中重臣前后进殿,得知了圣上的决定,反倒松了一口气,他们就怕皇帝倒是也不立太子。
那个时候,这天下还有得闹呢!
更何况,诸如徐首辅早就已经和睿王达成一致,欲将族中的女儿嫁给睿王做侧妃。只要睿王登基,徐家一脉自然可以富贵绵长。
殿内君臣一派融融,只等吕公公去乾清宫取回玉玺落下大印,睿王成为太子,日后再顺位继承大统,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比玉玺先到的却是小太监哭天抢地的报信声,
“圣上,睿王殿下,大事不好了!福王策反了左金吾卫,还有西山大营的一干副将,带着三千多军士,浩浩荡荡朝宫中杀过来了,崇华门守将常盛已经反了……”
崇华门是皇宫的重中之重,只要顺利通过,就可以对内放行,对外锁死,完全切断援军的后路。
殿内众人大惊失色,皇帝震怒,气得险些晕过去,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如何能被策反?
徐首辅脸上阴沉,“只怕常盛早就包藏祸心。”
“谁领的队?”赵琰强撑着病体,怒吼。
“圣上,是薛涛,薛蒙的胞弟……”
赵琰脸色铁青,当初在龙须山一役,他体谅薛蒙的忠心护主,宁死不屈,特意提拔他的胞弟为左将军。
还有常盛明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就这样回报他的?
赵琰双眸赤红,冷笑,“好,好、好!好个福王,好个薛涛,好个常盛,朕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来人,命方朔为禁军三衙指挥使,全力击杀庶人赵临炽及其反贼。来人,速速派人给谢玹彻传旨,要他去京机大营调兵速来救驾!”
——
福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扬声鼓动,
“睿王毒害父皇,以下犯上,罪不可赦!凡今日跟随本王进宫勤王者,连升三级,赏金百两,大雍的将士们,随本王诛杀睿王,建功立业!”
众将士激情高涨,拧着大刀,长剑奋勇杀敌,一路过关斩将,很快就杀到了内廷。
禁军统领方朔一再缩小战线,最后只剩下几十人,退守辰明殿,与福王的叛军对峙。
辰明殿外,汉白玉的台阶上染满血迹,散发着腥秽的气息。四处一片混乱,尸横遍野,铠甲与刀剑散落一地,映着熊熊燃烧的火把。
福王跪在殿外,扬声高喊,
“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还望父皇恕罪。”
此时此刻,赵琰早已换上龙袍,他气得浑身颤抖,“逆子!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皇吗?你带着人杀进来,想干什么?弑君弑父吗?”
福王声泪俱下,“父皇,你好端端的身体,怎么突然就病了?正是因为五弟伙同贵妃娘娘,给你日常服用的丹药里下了药啊……父皇,你不能再被奸臣蒙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