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屋内。
邬序仍伫立在原地,没有迈步靠近床榻,墨眸淡漠疏离的落在时屿身上,与看一个陌生人无异。
他淡声开口:“你为何在这?”
秦书禾扎的那几针起了效,时屿没有再咳血,呼吸也平缓了些。
他挣扎着撑坐坐起身,犹记得他的阿兄,最爱洁净,衣服永远一尘不染。
是以他忙抬手抹了把唇边的血,想让自己尽可能的看起来干净熨帖一些,冲邬序咧唇笑了笑:“我来寻你。”
他眉目里满是掩饰不住地欣喜,自顾自地絮叨道:“离岛入京的路上,我一直很忐忑,担心寻不到你,也担心寻到你了,你不会肯见我,一路上我给自己打了好多回气,阿兄,你还愿意认我,我很开心,我一直以为……”
“你误会了。”邬序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雀跃地喋喋不休,缓声纠正道:“不是愿意认你,是认出了你。”
“噢。”时屿失落的应了声,再次抬手去擦唇边的血,借着这个动作垂首,遮住眼眸里的受伤。
阿兄一如记忆里的冷淡,却也泼灭不了他心里的期盼。
他独自乘船出岛,在海浪波涛下,早就设想到了此情此景。
没关系的,至少如愿见到阿兄,阿兄还愿与他说话。
已经很好了。
他默默安抚好了自己,再抬眼看向邬序时,一双眼又盛满了会发光的笑意,继续说道:“上次见面,我才七八岁呢,那时候我还不到阿兄胸口,现下我都二十了,定和小时候生得不同了,阿兄还能认出我,我也高兴。”
他不是内敛孤僻的性子,亦是开朗健谈的。
但面对邬序时,是带着故意示好的话密,言语反而有些没有章法:“戚娘子每回见着我,都直勾勾的盯着我看,根本不愿意挪开目光,一开始我还当京城的小娘子大胆直率,对我一见钟情,第二回一起吃饭时才……”
“谁让你来的?”邬序再出出声打断他。
邬序眉头不着痕迹的微蹙,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
每回。
第二回。
他竟不知,他年幼的妻子,已经同时屿见过这么多回。
时屿欲言又止:“我自己要来的。”
邬序继续发问:“你可知是谁射伤了你,又怎会倒在陆府门口?”
他顿了顿,沉声:“你是有意倒在陆府门口的?”
时屿连连摇头,如实回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入京后一直住在‘悦安’客栈,阿兄若存疑,可以去问戚娘子,她上回请我吃饭,便是来‘悦安’客栈寻的我……”
邬序闻言面色沉了沉,第三次出声打断他:“说重点,回答我的问题。”
时屿自小在面对邬序时,总因为太过小心翼翼而显得笨拙。
他有些许懊恼,自知又说了多余的话,惹阿兄生厌,忙点点头,重新整理说辞:“今日有人来客栈送信,说若想见阿兄,便去城东陆祭酒的府上,谁知我刚寻到陆府门口,便中了一箭。”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属实,他伸手探入胸口,将那封信取出来,递向邬序:“这便是那人送来的信。”
邬序垂眸,目光落在那单薄的信纸上。
信纸染上了血迹,边缘有些皱了,
时屿这一箭,伤得确实不轻。
邬序半点要去接这封信阅览的意思也没有,他侧头看向桌案上的那支箭。
包裹的白布已经被戚姝扯下,露出了箭身。
乌黑的箭身,暗灰色的尾羽。
只稍一眼,他便认出了箭的主人,对来龙去脉基本摸清楚了。
时屿只当邬序是见不得血污,兀自朝着他的方向展开信:“阿兄,你这样看,碰不到血污。”
说着又觉得两人离得有些远,邬序会看不清,便又试图起身下榻:“我走近些,阿兄能看清。”
“莫动。”邬序出声制止他,收回落在那支箭上的目光,再次看向时屿。
时屿闻声不动了。
他扬唇,又满足的咧唇笑:“多谢阿兄关心。”
邬序面色却没半分起伏,依旧漠然看他,又问:“你离岛没带随从?”
若是带了随从,他当不会这么轻易的中箭。
时屿目光闪躲,犹豫了一下,方才点头弱声道:“没带,我是独自离岛入京。”
语罢,他既忐忑又有些期待,希望能听到邬序的训斥。
阿兄若斥责他胡闹,定是在关心他的人身安全。
然而邬序波澜不惊,只是开口说道:“你不该待在京城,等伤势稳住了,便动身回南冥岛。”
时屿眼底涌动着失望,有些紧张地攥着手里的沾血的信纸,嗓音发涩地问:“阿兄陪我一起回南冥岛,好不好?”
邬序神色终于有了起伏,他扯了扯唇角,溢满了自嘲:“去送死吗?”
“不会的,阿兄,这些年母亲变了很多,我之所以会离岛入京来寻你,正是因为母亲想见你,再过两月便是母亲的生辰了,我们一起回南冥岛,一家团聚,可好?”
邬序笑着摇了摇头,再无话可说,转身抬步离开。
时屿对这样冷漠决绝的背影并不陌生,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坠海那一年。
记忆里冷漠旁观的兄长和此刻的背影重叠,他胸口好似又中了一箭般的生疼。
此番他跨越千山万水而来,也远比幼时勇敢,所以他大步下床,试图拦住邬序。
可惜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不止是因为秦书禾那几针,更多的是因为与兄长重逢的兴奋,麻痹了疼痛。
他到底是体力不支,重重跌倒在地,口吐鲜血。
邬序停步,却没有要去扶他的意思:“你若想要寻死,莫死在陆家。”
时屿抬手胡乱的擦嘴角的血,眼眶发红的问:“阿兄就这么厌恶我?希望我去死吗?”
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想问了。
在被海水淹没的时候,他就想问了。
“没有我,你早就死了。”邬序的声音很冷:“我不欠时家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