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要的不是相爱,是相持
邬序半点不似随口一提的模样,不言不语地望着陆恒,很是坚持。
陆恒有些烫嘴的唤道:“表姐夫。”
邬序颔首,探眸看向门口,不经意地问:“怎么不见秦大夫?”
陆恒回道:“书禾哥有些药材要理,似是在做些紧急要用的药物,已经忙活了一上午了,水都没喝。”
宋敏生怕陆恒在邬序面前失言,赶忙笑着接过话头,对他说道:“你去地窖把那坛桂花酿取出来,我亲自下厨做道醉蟹,庆一庆今夜的团圆。”
蟹是秋日时令,中秋前后蟹膏正满,入坛用桂花酿腌制,蒸出来带着酒香与桂花的清甜,是她每年中秋的拿手菜。
陆恒点头,又拉了拉戚姝:“表姐,你同我一道去吧,我们正好说说话。”
戚姝下意识地看向邬序,见他正听姨父低语。
姨父面色端肃,想来是在商讨要事。
她便没有出声打扰,吩咐南枝先随姨母去后厨搭把手,自己起身同陆恒一道取酒去了。
一路上,陆恒的嘴便没停过。
“乞巧节那夜,我真以为我要死了。”
他边走边比划,“这一个月,我迷迷糊糊的,有时睁不开眼,可意识是醒着的,能听见我娘哭,也能听见你跟我说话,我恨不能马上睁眼应你们一声,偏生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哎,要不是书禾哥,我这条命怕是捡不回来了,真没想到他如今这般厉害!表姐,你也觉得书禾哥厉害,才好一阵没来府上看我吧?”
一直安静听着的戚姝终于开口:“秦大夫确是你的救命恩人,但若没有王爷命太医院的人护住你心脉,又快马加鞭派人去凌云谷请他过来,你未必撑得到他施针。”
邬序做的不比旁人少,但他从不声张,她不想他的付出被人无视。
陆恒连连点头,凑近半步:“我晓得,我刚醒那日谢过王爷……哦不,谢过表姐夫了!”
这称呼也就喊第一声时有些惶恐唤不出口,毕竟在他眼里,王爷威仪沉沉。
喊第二声时,心里莫名生出些底气。
再唤时,已经非常顺口了:“表姐,表姐夫抓着毒害我的歹人没?”
戚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进展,想来是快了。”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了地窖口。
陆恒弯腰钻进去取酒,戚姝便站在窖口等着。
不多时他抱着一坛桂花酿出来,递到她手里。
戚姝接过酒坛,正要开口,陆恒忽地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前些年我在后院墙根底下埋了一坛酒,本是想着等你嫁给顾——”
他倏地止声。
顾辰宴出征那年,他听闻旁人会为女儿埋酒,怕她出嫁时没有,便帮她埋了一坛。
他清了清嗓子,飞快地跳开了话头:“今日好日子,我这就去挖出来,一会儿给表姐夫和书禾哥都尝尝!”
戚姝看他这兴冲冲的模样,也不阻拦,只伸手接过他怀里的桂花酿:“你自个儿去挖吧,我把这坛送去给姨母,免得耽搁了她做醉蟹。”
她端稳酒坛,转身往后厨方向走去。
手里的酒坛微微发沉,她走得不快,拐过回廊时,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是秦书禾。
戚姝步子微顿,隔着半丈远的距离停下来,朝他微微颔首:“秦大夫。”
既然邬序已经找过他,她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一句“秦大夫”,他定然明白,她是何意思。
她对他没有嫌隙,幼年那份照拂她也一直记着,不愿也不想同他交恶。
秦书禾站在原地,沉默看她。
戚姝面色不变,淡声:“我去后厨给姨母送酒了。”
语罢,抬步欲走。
秦书禾没有让开,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坛上,反而上前一步:“酒沉,我帮你?”
戚姝侧身避开,语气稍稍冷了些许:“不沉,不劳烦。”
秦书禾没有再往前,和她保持着距离,直直地看着她:“你说八岁时说的话不作数,那我现下问你,你还想去凌云谷吗?”
戚姝额角直跳,深呼吸后,缓声开口:“我已嫁做人妇,余生若无病痛,便不会踏入凌云谷半步。”
不管他到底是何缘由,不住邀她去凌云谷。
她这回答,足够清晰明了了。
秦书禾不绕弯子,直言道:“我已经知道你为何没嫁顾辰宴,也知道你为何成了王妃,你和王爷非是两情相悦,若有朝一日,你在京城过得不开心,凌云谷永远有你的容身之处。”
他眉目间坦坦荡荡,是山谷里长出来的那种直来直去的认真。
他随祖父避世,对世俗的礼教条框生疏,却从未想过要给她添麻烦。
戚姝心头思绪翻涌。
他从何知道这些?
是邬序同他说的吗?
但他眉目确实没有恶意,神色和幼时给她递甘草片时,一般无二。
她收敛了些故作的疏离冷淡,也很真诚的回道:“是,我与王爷成婚,同情爱无关,但我所求,从来都是安稳顺遂的日子,我要的不是相爱,是相持,王爷待我很好,我已是得偿所愿,京城很好,王府很好,我会好好珍惜。”
秦书禾沉默片刻,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制的令牌,纹路古朴,边缘磨得光滑。
他递到她面前:“十一年前,祖父医好先太子后,先帝赐了秦家一枚‘承恩令’,持此令者,可向当朝天子求一件事,祖父临终前将它留给了我。”
“你拿着,若他有一天对你不好了,你想离开他,拿这个去求皇上。”
戚姝后退一步,拒绝道:“这般贵重,我不能要。”
秦书禾没有强塞给她,只是放在一侧的石栏上:“再过不久我便要回凌云谷了,我留着也没用,凌云谷用不上这个,你若不想要,扔了便是。”
末了,又口吻生硬,透着些耐烦的说:“要不是你小时候帮过我,我才懒得管你。”
戚姝哽住了。
……她小时候帮过他吗?
她一头雾水,和他当初质问她为何食言一般困惑。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问他,自己小时候帮过他什么,却见他是铁了心要把令牌撇下,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大步离开,一下也不回头。
戚姝还抱着坛酒,追是不好追的。
可这令牌这般贵重,搁在石栏上置之不理,也不妥当。
被他误会她收下了,又或是被府里其余人捡到,只怕都是麻烦。
她踌躇了一瞬,还是走到石栏边,弯腰拾起那枚铜令,收进袖中。
秦书禾那副犟脾气,当面还给他怕是行不通,不如回头交给姨母,由她代为转交。
她端稳酒坛,不再停留,继续往后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