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谁替宗亲写家谱
咸阳宗正府正厅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十几个穿旧皮袍子的汉子缩在下首,手里攥着磨毛了边的木牌。
都是刚从关东回来的嬴氏远支。
宗正府的老属官捧着宗谱竹简,两只手直抖。
这帮人离开关中二十多年,冷不丁冒出来,谁也不敢随便盖印确认。
认错了宗亲,丢官算小的,脑袋都保不住。
赵彻坐在旁边的长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
“大家别慌,按大秦律法办事。”
“一个个来,核清楚了,该分田分田,该给爵给爵。”
赵彻抬眼看着排在最前面的黑脸老汉。
“老丈,先说说你太爷爷埋在关中哪个沟里。”
“当年从哪个村子迁走的,隔壁邻居姓什么。”
老汉搓了搓手,磕磕巴巴的开口:
“回官爷的话,老汉这支当年住在蓝田下白村,东头邻居叫赵老实。”
“后来长平打仗,跟着运粮队流落到了关东。”
“太爷爷的坟在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旁边还埋着一条打猎死的黄狗。”
秦烈站在后头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
这老汉连狗埋在哪儿都记得,编故事都没这么细致的。
赵彻让录事官记下,派人去调当年的军籍和税籍对账。
宗正府、里正、老街坊加上旧文书,几边一起核。
折腾了两个时辰,前头八个人的身份全准了。
确实都是嬴姓族人,早年在关东吃够了苦头。
虽然对当年打仗的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谁也没想过造反。
能回关中种田过安稳日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把迁籍凭证给他们办齐,按秦律补发授田文书。”赵彻交代了一句。
几个老汉跪在地上抹眼泪,不住的作揖。
轮到第九个人,屋里的动静有些不大一样了。
上前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自称嬴虔后。
这人瞧着斯文,从怀里拿出一卷黄布包着的族谱,递给赵彻。
“罪民嬴虔后,先祖乃是孝文王时期的远支。”
“这些年流落赵地,日夜盼着归秦。”
赵彻翻开族谱。
字迹规规矩矩,从高祖一直排到他这辈,顺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秦籍、赵地官府的过所,连当年交赋税的木牍残片都有。
这东西比前头几个老汉带的齐整太多。
赵彻合上竹简,随口问了句:
“你祖父当年安葬在雍城北山,那块地方秦人管它叫什么?”
嬴虔后低着头,语气很稳:
“回大人,先祖葬在雍城北山阴面,唤作断峰坡。”
赵彻手里的短刀停了。
秦烈抓了抓下巴。
这回答听着没毛病啊。
赵彻抬头看了嬴虔后一眼。
“知道了,族谱先留下,去外头领凭证吧。”
嬴虔后躬身行了礼,退了出去。
等这人走远,秦烈凑到案前。
“大人,这人回答得挺顺溜,文书也齐整,怎么叫他走了?”
赵彻冷笑了一声。
“雍城北山后头那道坡,关东书简上确实写着断峰坡。”
“但老秦人祖祖辈辈都叫那地方野狼窝。”
“连本地土话都不知道,他那祖父是泥捏出来的不成?”
后堂帘子掀开,芈苏端着一碗茶走出来。
她拿出一根银针,在黄布族谱边上刮了几下。
针尖上落下细细一层黑屑。
芈苏把黑屑抖进茶汤里,水里泛起一层淡紫色的沫子。
“这是观星台特制的松烟药墨。”
“这卷族谱看着旧,前头几页是新补进去的。”
秦烈反手就要去摸佩刀。
“这狗贼敢拿假货糊弄官府,老子这就去把他扣了!”
赵彻按住秦烈的刀柄。
“急什么。”
“把刀收回去,别吓着外头领田的百姓。”
赵彻拿朱笔在嬴虔后的名册上画了个圈。
“不仅不能抓,还得让他顺顺当当过了初验。”
“在冠礼观礼席的第三排,给他留个显眼位子。”
秦烈瞪圆了眼。
“大人,咱们这不是明知故犯,引狼入室吗?”
赵彻靠在椅背上。
“抓了他,归笔还能再派个嬴虔前、嬴虔左过来。”
“既然归笔费尽心思送了个人上门,咱们不收下,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苦心。”
半个时辰后,相邦府偏阁。
吕不韦听完赵彻的打算,茶碗停在半空没动。
“你小子胆子比天还大。”
“大王加冠亲政,容不得半点差错。”
“你把这么个祸害直接放到大殿显眼的地方,万一他当场发难,你怎么收场?”
赵彻坐在对面,倒是一脸轻松。
“相邦,归笔最擅长的手段,就是让人相信假话。”
“那咱们就让他确信,他的假人已经顺当钻进了最要紧的窝子里。”
“只要他觉得大局已定,后续的手段才会全抖搂出来。”
吕不韦盯着赵彻看了半晌,茶碗往案上一搁。
“后生可畏。”
“这出戏要是唱砸了,章台宫的御史能用唾沫把你淹死。”
赵彻站起身,拽了拽黑甲的束带。
“砸不了。”
天色刚擦黑,嬴虔后低着头,快步拐进裁衣铺后门。
孟平吐掉干草,冲身后的两名黑甲暗卫打了个手势。
三人踩着泥墙,翻进后院。
院子里挂着不少玄色麻布,风吹得布匹啪啪响。
孟平摸到柴房后头,顺着缝隙往里瞧。
地上的暗格掀开了。
嬴虔后正蹲在里头,捧着几方雕好的宗室假印信。
旁边的竹篓里,码着上百片朱砂写的小竹简。
屋里还有个穿长衫的裁缝,压低嗓子交代:
“披帛内衬里缝了夹层,印信藏在腰带扣后头。”
“冠礼行到一半,宗正宣读祭文的时候,就是你站出来的时候。”
嬴虔后点了下头,把一片竹简揣进怀里。
孟平在房梁上眯起眼,就着油灯看清了竹简上的字。
竹片顶上刻着一行红字:
“冠礼当日,先问母,后问子,再问谁可承秦祀。”
孟平心里咯噔一下。
这算盘打得毒。
压根不是普通的喊冤告状。
归笔这是准备了一整套专卡秦法和宗法死穴的难题。
先问赵姬在雍城的旧账,再问偏院那个娃娃的来路,最后直接奔着大王的王统去。
大典上满朝文武和六国使节都在。
杀人会被说成心虚灭口,辩解又会落进自证的套里。
这一套连环招,就是想把大秦十六岁君王的脸面直接踩进泥坑。
孟平没敢打草惊蛇,顺着原路退了出去。
没多久,郎中令府内衙。
赵彻听完孟平的话,手里转着那枚假印章。
秦烈拍了下桌子。
“这帮藏头露尾的宵小,正经仗不会打,尽会使这些下三滥的阴招!”
“大人,咱们现在就带兵去把那裁衣铺端了,连人带竹片全扔进大牢!”
赵彻摆手止住秦烈的话头。
“端了裁衣铺容易,治标不治本。”
“归笔费了这么大劲搭台子,咱们不让他把戏台搭完,怎么抓幕后唱戏的主角?”
赵彻站起来,走到咸阳舆图跟前。
“孟平,派人盯死裁衣铺,里面的东西一片都不准动。”
“秦烈,去东大营调两百个精锐铁甲卫,换上宗正府执事官的衣裳。”
秦烈愣了一下,接着咧嘴笑了。
“大人,您这是要在大典上唱一出狸猫换太子?”
赵彻转过身来。
“归笔想借着祖宗礼法问大王三个问题。”
“冠礼那天,大秦的刀剑,会亲自给他一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