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寡人信你
咸阳宫的冬天黑得早。
天刚擦黑,冷风就顺着宽敞的宫道一路刮了过来。
郎中令署的偏房里,秦烈正蹲在炭盆旁边烤干粮。
他手里拿着两根木棍,夹着块烤焦了皮的麦饼,嘴里不住哈着白气。
“头儿,大王这时候叫你进东阁,保不齐又要给你派差事。”
秦烈咬了口麦饼,含含糊糊说着:“冠礼刚办完没几天,按理说该歇一歇。可我看那帮公卿大臣,一个个比从前跑得还勤快。”
赵彻系紧大氅的系带,顺手把桌上的佩剑拿了起来:“大王刚亲政,各地的文书全往章台宫送。文信侯把权交了出来,朝中空出来的差事没人顶着,大王哪有工夫歇着。”
孟平从外头挑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姜汤:“外头冷得很,大人喝口热汤再去。东阁那边早早就传了话,今晚不设明卫,就福安总管一个人在廊下守着。”
赵彻接过来喝了两大口,把碗递回去:“你们俩留在署里,把昨天各县送来的巡防名册核准清楚。”
秦烈把剩下的半块麦饼全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头儿放心,我们肯定不偷懒。”
赵彻推门走出公房,迎着冷风朝章台宫东阁走去。
东阁偏殿里静悄悄的。
没有平日里站立两旁的宫女宦官,也没有披甲按刀的内廷侍卫。
蒙毅与老内侍福安,全都被打发到了外廊候着。
整座大殿里,就正中间摆着一张宽木案。
案头上点着一盏铜油灯,火苗时不时跳一下。
嬴政穿着一身玄黑常服,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
他身前堆着好几大摞竹简,少说也有几十斤重。
这位年轻的秦王正握着一把刻刀,在一卷文书上划拉着批注。
听到脚步声,嬴政没抬头,随手把刻刀搁在一旁:“坐吧。”
嬴政指了指案几对面的席子,嗓子带着连日处理国政的沙哑。
赵彻走上前行了礼,随后坐下:“大王这几日批阅的奏牍,比平日繁重许多。”
嬴政揉了揉眼角,把手边刚批好的几卷竹简推到一边:“吕不韦把相邦府的底册全交了上来。六国降卒的安置、关中各渠的水利、还有关东各郡县上报的赋税。从前这些事都在相邦府过一遍,如今全堆在寡人眼前。”
年轻的君王拿起茶碗喝了口凉茶,抬眼看着赵彻。
“冠礼办成了,旧案也结了,归笔那帮贼人翻不起风浪。朝堂上的老臣们如今都在看着寡人,等着看寡人第一步怎么走。”
嬴政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落在赵彻身上:“赵彻,你跟寡人说句实话。接下来这天下,你最担心什么?”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烧着的噼啪声。
要是换了寻常朝臣坐在这儿,多半会挑些顺耳的话讲,或者说防范关东旧贵族作乱。
李斯要是坐在这儿,八成也会趁机大谈怎么推行郡县制。
赵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君王,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很平稳。
他没提观星台,也没提赵地那些不安分的残余势力。
赵彻开口说道:“臣担心大秦走得太快。”
嬴政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对面的赵彻,没有反驳,也没打断。
赵彻继续往下说:“天下刚刚平定,大秦的规矩要立起来。法令、驰道、赋役、军功、降民、宗室,这些全都是要命的大事。如果大王只求快,三年要修路,五年要改制,年年征发徭役,底下的黔首百姓刚刚安定下来,肚子还没填饱,就会喘不过气。”
赵彻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可若是朝廷一味求缓,步子放得太慢,关东旧势力的根基又会重新生发。到时候法令推不动,各地的豪强又会变成当年的诸侯。太快会压垮百姓,太慢会贻误国政,这当中的分寸,最难拿捏。”
大秦往后几十年要面对的难处,全在这一张案头前挑明了。
嬴政坐在案几后头,好半天没说话。火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十六岁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心里很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要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筑长城御外敌,建驰道通天下。
这些全都是千秋功业,可每一件压下去,落到实处都是沉甸甸的粮草和人命。
过了好一阵子,嬴政靠在软枕上,低声问了句:“赵彻,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寡人做事太急、性子太狠、太难相处?”
这话问得很轻。
自古君王称孤道寡,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身边能听到的除了奉承就是劝谏,没人敢谈私情。
赵彻迎着嬴政的视线,回答得很干脆:“会。”
嬴政眼皮抬了抬。
赵彻看着秦王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大王心里装着万里江山,做事自然雷厉风行,臣有时候也会觉得大王逼得太紧。但臣若觉得大王做错了,臣会在朝堂上直言进谏。臣若知道大王遇到了难处,也一定会提着剑,站在大王前面。”
大殿里又静了下来。
外头的冷风撞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嬴政看着赵彻,想起不少旧事。
在雍城的时候,祭天高台塌下来,是赵彻冲上去替他挡下了落石。
在北疆面对匈奴骑兵的时候,是赵彻带着骑兵在风雪里撕开缺口。
在咸阳城里,是赵彻一次又一次把藏在暗处的细作拔除干净。
如今赵彻在雍城有了牵挂的太后,在偏院里有了阿安。
但这年轻人从始至终,都没把手里的功劳与这些牵挂,拿来当成跟王权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依然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袍,坐在对面说最直的大实话。
嬴政紧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伸出手,把案头上那卷关于安旧院拨粮款的文书翻开,拿起朱笔在上面重重写下了一个准字。
嬴政撂下笔,看着赵彻缓缓开了口:“赵彻,寡人信你。”
这几个字说得极慢,语气很平。
没有朝堂上封官赐爵的声势,也没有赏赐田宅时的繁文缛节。
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比任何金印都沉。
赵彻整理好袍服,端端正正拜了下去:“臣赵彻,定不负大王托付。”
嬴政点了点头,面上恢复了平日的神色,抬手指了指案头旁剩下的大半堆竹简。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帮寡人把关东各郡送上来的水利名册理一理,挑完了再回署里睡觉。”
赵彻直起身,看着那厚厚一大堆竹简,有些无奈:“大王,臣是个武官,平日里只管拔刀拿人。看这些算账的册子,秦烈和孟平看了都得抓脑袋。”
嬴政嘴角动了动,拿起一卷竹简直接扔到赵彻怀里:“少废话,点灯,看。”
东阁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廊下的老内侍福安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听着殿里偶尔传出的翻竹简声,脸上露出些温和的笑意。
咸阳城的风还在吹。
这座庞大帝国的核心,正迎着风雪,一步一步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