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吃团圆饭的人
电梯里的搪瓷碗很轻。
轻得不像盛过饭。
许照微戴手套把它托出来,碗底那半块冷馒头没有掉,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油黏住。
她没有直接装袋,先把托盘放在电梯门槛外,用号码牌压住碗边的影子,再让赵海平把轿厢停用。电梯门试着合了两次,都在碰到托盘前退回去,屏幕上的字也跟着暗一下,像那只碗还不肯离开轿厢。
碗沿的1202被磨掉一半。
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刻痕。
不是数字。
像一个小孩子用钥匙尖划过的“棠”字,只剩右边一点。
赵海平看见那道痕,脸色变了。
“1202家里有个女儿。”
韩麒看他。
“名字。”
赵海平翻手机,越翻越慢。
“赵晓棠。罗慧珍和赵成德的女儿。户籍早迁出去了,业主群备注才写外嫁少回来。”
周令仪在一楼接入物业后台。
她的声音从对讲里传上来。
“门禁记录里没有赵晓棠。四年前有删除申请,申请人赵成德,理由是非本户常住。”
电梯屏幕还亮着:
不吃团圆饭的人。
陆沉看着那只碗。
黑马灯里的火没有往碗里钻。
它只在碗口边缘停了一下,像不肯替别人动筷。
“上去。”
十二楼比下面安静。
安静得不像同一栋楼。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是绿的,光落在地上,被拖成一条很窄的线。
1202门口贴着一张福字。
福字是新的。
门缝下面却有一股旧饭菜味。
不是热菜。
是酱油、冷馒头、洗碗水和隔夜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韩麒敲门。
里面立刻有人问:“谁?”
声音很紧。
赵海平赶紧说:“罗阿姨,物业。楼里厨房安全排查,警察也在。”
门开了一条缝。
罗慧珍露出半张脸,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围裙还没解。
她先看韩麒,又看许照微手里的搪瓷碗。
她的目光不是惊讶。
是先认出来,再急着否认。
门缝一下收紧。
“这不是我家的。”
碗在许照微手里轻轻一磕。
像有人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罗慧珍的手指僵住。
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谁啊?这么晚了还让不让人吃饭?”
韩麒亮证。
“确认厨房异常,也确认这只碗的来源。请配合。”
罗慧珍开门时,眼睛一直盯着那只碗。
客厅灯很亮。
餐桌摆在靠窗的位置。
三副碗筷。
一副在主位,一副在罗慧珍面前,一副在右侧。
左侧空着。
空位上没有碗。
但桌布有一圈淡淡的圆印。
像那里长期放过什么,后来被人擦了很多次,还是擦不掉。
赵成德坐在主位,脸色沉下去。
他旁边的年轻男人是赵鹏。
赵鹏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筷子。
看见警察,他先把手机屏幕扣到桌上。
陆沉没有进厨房。
他站在餐厅和厨房之间,看灶台。
1202的灶王贴纸不在锅盖里。
也不在油烟机上。
它贴在餐桌底下。
桌布垂着,挡住半边。
许照微蹲下拍照。
她没有掀桌布,只用手电从地面斜着打光。油纸在灯下泛出一层旧黄,桌腿内侧还沾着几粒干米,像很多年前有人匆忙擦过桌子,只顾得上擦桌面,顾不上底下。
贴纸上没有灶王脸。
只有一张圆桌。
桌边四只碗。
其中一只碗被一只手按住,正往桌外收。
贴纸边缘浮出油字:
签了再吃。
赵鹏低声骂了一句。
赵成德脸色更难看。
“谁贴的乱七八糟东西?”
韩麒说:“你们先别碰。”
赵成德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们家自己的桌子,怎么就不能碰?”
桌底那张贴纸轻轻动了一下。
餐桌左侧的椅子自己往外挪了半寸。
木脚擦过地砖,声音又尖又短。
白瓷往陆沉身后躲了一步。
她抱着旧饭盒,看着空位。
“它不是要人坐。”
陆沉说:“它要她的位置说话。”
赵成德冷笑。
“她自己不回来吃饭,怪谁?”
罗慧珍小声说:“老赵。”
赵成德看她。
“我说错了?嫁出去的人,哪年年回来掺和娘家房子?”
碗沿那道浅浅的“棠”字忽然渗出一点油。
油顺着白瓷的手背方向滴。
白瓷没碰碗,却像被烫了一下。
“她没吃。”
韩麒问:“谁没吃?”
白瓷看着桌底贴纸。
“那顿饭,她没吃。”
周令仪的声音适时响起。
“韩队,查到一份家庭内部房屋分配协议扫描件,落款日期是四年前腊月二十九。赵晓棠签名在最后一页。”
赵鹏立刻说:“你看,她签了。”
周令仪没停。
“但是签名和她当年办理门禁时留的签名差异很大。扫描件也缺原件编号,上传时间在第二天上午。”
赵鹏闭嘴了。
赵成德站起来。
“你们查我们家房子干什么?那是家里商量好的。”
韩麒看向他。
“既然商量好,原件在哪里?”
赵成德没答。
罗慧珍忽然转身往厨房走。
她走得很急。
许照微跟上。
厨房很干净。
灶台擦得发亮,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签。
爸少盐。
鹏不吃葱。
妈药后半小时吃饭。
没有赵晓棠。
碗柜在水槽上方。
罗慧珍伸手去拉最上层柜门,手抖得厉害,第一下没拉开。
柜门边缘贴着一截透明胶。
胶带已经发黄,末端卷起一点灰。许照微先拍了胶带,再问:“这个柜子平时开吗?”
罗慧珍摇头。
“不常开。怕他看见。”
赵成德在外面喊:“你翻什么?”
罗慧珍没回头。
她踮脚,从吊柜最里面摸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上有油灰。
里面包着一只搪瓷碗。
碗边缺了一小块。
和电梯里那只碗一样。
只不过这只更旧,碗底写着一个完整的字:
棠。
罗慧珍抱着那只碗,像抱着一件不敢拿出来的证物。
“是我收的。”
赵成德怒道:“你胡说什么?”
罗慧珍眼圈红了。
“那天你说桌上只摆三副。她一走,你就让我把她的碗扔了。”
她把塑料袋攥紧。
“我没扔。我洗了,收起来了。”
餐桌底下的贴纸忽然鼓起。
四只纸碗里有一只变黑。
赵鹏站起来。
“妈,别说了。”
韩麒问:“那天为什么让她签协议?”
赵成德不说话。
赵鹏脸色发青。
“拆迁安置按人头算过面积。后来办证只能落我妈名下。晓棠结婚了,她也有自己家。”
韩麒说:“所以她的份额怎么算?”
赵鹏握着筷子。
筷子被他捏得发响。
“给过钱。”
周令仪在对讲里说:“转账记录查到一笔一万元,备注新年红包。”
餐桌左侧的空椅子猛地往外一拉。
碗柜里的瓷碗同时响起来。
一只又一只。
像有人在里面找自己的碗。
赵成德脸色终于变了。
“家里事,有必要闹成这样?”
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
所有人回头。
赵晓棠站在门外。
她没有进屋。
灰色外套被楼道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
她看起来不像赶来吃饭的人。
更像赶来取一件早就该拿走的东西。
赵海平在后面低声解释:“她刚从楼梯上来的。电梯没让她上。”
赵晓棠看了他一眼。
“电梯问我吃不吃团圆饭。”
她又看向屋里。
“我说不吃。”
1202的门牌亮了一下。
常住三口四个字淡下去。
赵成德脸上有挂不住的怒气。
“你还有脸回来?”
赵晓棠没有看他。
她看罗慧珍手里的碗。
“妈,那碗还在啊。”
罗慧珍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在。”
赵晓棠点点头。
“我不进门。你拿给我。”
罗慧珍往前走了一步。
赵成德喝道:“不准给!”
餐桌底下贴纸上的那只手也往回一拽。
电梯里带上来的搪瓷碗突然从许照微托盘里滑出去,直直落向空椅子。
陆沉伸手挡住。
碗撞在他掌心。
冷得像一块冰。
黑马灯火苗一低。
空椅子又往外挪了一寸。
像在请他坐下。
陆沉没有坐。
他把碗放回托盘。
“这不是我的碗。”
桌底的油字晃了晃。
签了再吃。
陆沉看向赵晓棠。
“你签了吗?”
赵晓棠说:“没有。”
赵鹏急了。
“白纸黑字在那里。”
赵晓棠这才看他。
“我那天拿起笔,是想写不同意。爸把碗收走,说不签就别吃。我没写完。”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角磨白。
“我留了半张。”
韩麒接过去。
许照微拍照。
纸展开时掉下一点面汤干后的黄痕。
赵晓棠说:“那天我把它塞进袖子里,后来在楼下小面馆坐到打烊。纸湿了,我不敢拿去复印,怕他们说我伪造。”
韩麒把纸放进证物袋前,先让她隔着袋口确认撕口和字迹。赵晓棠没有立刻点头,她盯着“不同意”三个字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自己当年没有把那句话也弄丢。
半张纸上只有几行残字:
本人赵晓棠,不同意以外嫁为由放弃安置权益。
后面被撕掉了。
撕口很毛。
不像剪的。
赵鹏看着那半张纸,声音低下去。
“你当时没拿出来。”
赵晓棠说:“你看见我被爸撕了。”
赵鹏说不出话。
走廊里风从安全出口吹过来。
1202的福字边角翘起。
罗慧珍抱着碗,走到门口。
她想把碗递给赵晓棠,又停住。
“棠棠,进来吃一口吧。”
赵晓棠后退半步。
“我不吃。”
罗慧珍哭着说:“我给你下碗面。”
赵晓棠摇头。
“妈,我来拿碗,不是回来吃饭。”
这句话落下时,餐桌底下的贴纸忽然安静了。
赵晓棠看向韩麒。
“房子可以走程序查。该是谁的,按证据来。我不要他们在业主群里写我外嫁少回来,也不要他们拿我的名字算面积,回头又说我不是家里人。”
韩麒点头。
“你本人意愿,我记。”
他把登记册放在门口鞋柜上。
没有放到餐桌上。
赵晓棠看了一眼,拿起笔。
她写得很慢:
1202赵晓棠,本人到场,不进入饭桌,不认可四年前腊月二十九房屋分配协议签名。要求核验原件、门禁删除申请、安置面积来源。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又补:
我的碗,我拿走。
罗慧珍捂住嘴。
赵晓棠把笔递给她。
罗慧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写:
碗是我收走,未丢。
她写完,眼泪滴在纸边。
赵鹏站在桌边很久,最后也走过来。
赵成德骂:“你敢写?”
赵鹏没看他。
他写:
当晚协议在饭桌上拿出,我在场。
赵成德冲过来要抢笔。
韩麒挡在他面前。
“你可以不写。别妨碍别人写。”
赵成德胸口起伏。
他看着门口的赵晓棠,声音硬得发干。
“你不吃饭,以后也别说这个家亏你。”
赵晓棠看他很久。
“我早就不说了。”
她从罗慧珍手里接过碗。
碗到了她手上,电梯带来的那只搪瓷碗忽然裂开一条细缝。
半块冷馒头掉下来,落在托盘里。
不是发霉的味道。
只是冷。
冷了很多年的饭,终于不再假装还等着谁吃。
桌底的灶王贴纸慢慢褪色。
圆桌还在。
四只碗也还在。
但被收走的那只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不吃,也算本人。
门牌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
不回桌,不等于放弃本人那一份话。
门牌上的“常住三口”彻底暗下去。
新字浮出来:
此户曾有四人。
又过了一会儿,后半行变成:
本人未归桌。
赵晓棠把碗放进布包。
布包里露出一把旧梳子。
塑料柄,断了两齿。
白瓷盯着那把梳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盼姨给我梳头的时候,会先停一下。”
陆沉低声问:“停什么?”
白瓷想了很久。
“停在打结的地方。”
她慢慢说。
“她不硬拽。她问疼不疼。”
旧饭盒盖轻轻响了一声。
赵晓棠不知道她在说谁,只把布包口系紧。
“我也给我女儿这么梳。小孩头发打结,不能急。”
白瓷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再多想。
只把这句话记住。
韩麒让许照微封存协议线索和半张异议纸的照片,又让周令仪锁定门禁删除申请。
他没有让赵晓棠在门口继续站着受问,只让警员陪她去楼下补一份正式笔录。赵晓棠临走前把布包背到另一侧肩上,碗在包里轻轻碰了一声,不像饭桌上的响动,更像钥匙碰门。
赵海平在旁边不敢插话。
陆沉提起黑马灯,准备下楼。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哒。
安全出口的门关上了。
韩麒立刻转身。
“谁在那边?”
没人回答。
绿色指示灯闪了两下。
原本指向楼梯的箭头慢慢转向。
它没有指向出口。
它指向1202半开的门。
另一盏灯也亮了。
再下一盏。
十二楼所有安全出口标识一盏接一盏改向。
绿光落在地上,像一排倒着走的人。
消防门上的红色小牌渗出新字:
家里人,别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