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七栋夜宴
电梯停在B2。
数字亮得很稳。
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韩麒没有让人追进去。
“封电梯。”
他对对讲机说:“地下二层所有出入口设警戒。工程部钥匙、维修卡、门禁日志全部调出来。没有我的话,谁都不准下去。”
赵海平站在物业前台旁,脸色已经不是白,是灰。
“地下二层只有仓库。”
周令仪没抬头。
“你们每次出事都说只有仓库。”
赵海平闭嘴。
电梯门没有开。
门缝里却飘出一股饭菜味。
不是602的白粥,也不是1602的热汤。
是很多种菜混在一起。
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咸鱼、煎蛋、外卖塑料盒里的咖喱饭,还有一股冷馒头和洗碗水的味道。
这些味道从地下往上走,贴着楼梯间、管井、电缆槽,爬到每一层门口。
一楼空地上的住户同时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摸肚子。
也有人脸色变得难看。
七栋所有门牌同时亮起。
不是门牌号。
是一张张饭桌。
每张桌边都空着一个位置。
物业前台的大屏闪了三下,跳出一行字:
万家灯火账开席。
请各户交出未归之名。
赵海平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这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秒,业主群自动弹出投票。
标题:
请确认本户长期未归、不得随意进门人员。
选项不是空白。
每户下面都已经列好了名字。
602:
陈建国。
李桂芳。
803:
马小涛。
1602:
陈佳宁。
方锐。
1202:
赵晓棠。
1204:
林思雨。
1404:
姜小满。
还有很多住户名字。
有的是外地工作的儿子。
有的是离婚后搬走的妻子。
有的是租客。
有的是护工。
有的是已经死亡却仍在物业账里欠费的人。
每个选项旁边都有两个按钮。
认回。
剔除。
人群里炸开一片声音。
“谁发的?”
“我没点!”
“这不是我家情况。”
“怎么把我女儿名字写上去了?”
“死人也能投?”
韩麒拿起扩音器。
“所有人不要点投票。”
他的声音压过人群。
“不要截图传播。不要在群里讨论别人家。民警和社区工作人员现在逐户核对,所有数据先封存。”
话音刚落,群里已经有一个人点了。
不是谁主动承认。
是系统自己弹出一行:
1202赵晓棠,剔除一票。
赵晓棠还没离开小区。
她站在警戒线外,布包背在肩上,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一下冷下来。
“谁点的?”
1202人群里,赵成德把手机握得很紧。
“不是我。”
屏幕上又跳:
803马小涛,剔除一票。
沈雅看向自己的手机。
“我没点。”
马小涛也低头看。
他的门禁APP自动退出登录。
再跳:
1602陈佳宁,剔除一票。
陈米立刻抓住陈佳宁的衣角。
“妈妈。”
陈佳宁脸色白得厉害,却先把女儿往怀里按。
“不看手机。”
越来越多的剔除票自己冒出来。
像地下那台旧电脑替整栋楼按按钮。
门牌上的饭桌开始转动。
每被剔除一个名字,对应那张饭桌就多一副干净碗筷。
干净得没有人味。
陆沉看向黑马灯。
灯里的那点分香火星被饭菜味压得很低。
它没有灭。
但被挤到登记册边角,像一粒快掉下桌的米。
白瓷抱着旧饭盒,脸色发白。
“它要大家互相夹菜。”
许照微听懂了。
“让每户交一个人出去,换自己家坐稳?”
林抱朴沉着脸。
“夜宴。以前是族里排席,谁没名分谁不上桌。现在它拿门禁和业主群排。”
韩麒说:“不排。”
他把扩音器放下,直接对赵海平说:
“物业底账在哪里?”
赵海平愣住。
“底账?”
“别装。正式系统一套,欠费催缴一套,临时门禁一套,业主群备注一套。现在这些名字不是从天上来的。”
赵海平张了张嘴。
周令仪已经把物业电脑接上移动硬盘。
“韩队,他后台里没有全部。缺一套本地表。”
韩麒看赵海平。
赵海平额角跳了一下。
“工程办公室有台旧电脑。”
“位置。”
“B2。”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骚动。
电梯屏幕上的B2更亮了。
像地下那扇门正等他们承认这件事。
韩麒没有立刻下去。
“钥匙。”
赵海平说:“罗主管拿着。”
“人呢?”
“刚才去清消防通道了。”
周令仪看了一眼定位。
“罗主管手机在B2。”
这一次,连赵海平都说不出“仓库”两个字了。
电梯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人。
只有一只钥匙串被推出来。
钥匙很多。
铜的、铁的、蓝色塑料牌的、没有标号的。
最下面挂着一把没有齿的钥匙。
钥匙柄上贴着一张小标签:
万家灯火账。
韩麒没有碰。
“拍照。”
许照微蹲下拍。
钥匙串自己滑了一下,像要往登记册边靠。
陆沉伸手用黑马灯挡住。
“不是现在。”
钥匙串停住。
那些桌影又开始转。
系统提示:
请于三分钟内完成本户确认。
逾期默认剔除未归人员。
一楼空地彻底乱了。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想抢赵海平,有人把手机砸在地上。
韩麒让民警拉开人群。
“所有手机放下,按户分区站。社区工作人员记录本人到场情况,不做家庭判断。”
陆沉把登记册放到临时桌上。
“不让他们互投。”
韩麒说:“怎么停?”
陆沉看向门牌饭桌。
“开席要桌。”
他把登记册推到物业前台。
“把桌换掉。”
林抱朴立刻明白。
“你要用登记桌压夜宴桌?”
“它要每户交人名。”
陆沉说。
“我们交底账。”
韩麒点头。
“周令仪,镜像物业电脑。许照微,跟我取钥匙。赵海平,带路,但你不碰任何设备。”
赵海平腿有点软。
“我下去?”
韩麒看他。
“你签的账,你带路。”
赵海平不敢再说话。
去B2不能坐电梯。
消防通道刚复开,韩麒让两名民警在前,医护和住户留在一楼空地,陆沉、许照微、周令仪远程接入,林抱朴和白瓷跟在后面。
白瓷本来不该下去。
可旧饭盒在她怀里一直响。
不是急促。
是很慢的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很深的地方有人敲碗。
陆沉看她。
白瓷小声说:“不是叫我吃饭。”
“那是什么?”
“叫我认桌。”
林抱朴想说不行,嘴张开又闭上。
他看见白瓷手背上的“盼”字没有亮。
亮的是旧饭盒盖边那道细痕。
韩麒说:“白瓷跟在我后面,不碰门,不碰名字。”
白瓷点头。
B2比前几次更冷。
楼梯下到最后一层时,墙上的消防疏散图已经变成一张座次表。
七栋十八层。
每层四户。
每户一桌。
每桌旁边都有一个空圈。
空圈里没有名字。
只有碗。
赵海平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以前真不是这样。”
没人理他。
地下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
灯下是工程办公室。
门开着。
罗主管坐在里面。
他没有被绑。
也没有倒下。
他坐在旧电脑前,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看着屏幕。
屏幕里是物业底账。
一行一行。
房号。
产权人。
实际居住人。
长期出入人。
欠费人。
禁止入内人。
业主群备注。
临时权限。
特殊说明。
每一栏都满得让人发冷。
罗主管听见脚步声,慢慢开口。
“我没点。”
韩麒站在门口。
“谁点的?”
罗主管嘴唇抖了一下。
“它自己点。”
周令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旧电脑在线。正在镜像。不要拔电。”
许照微拍全景,再拍电脑主机、插着的U盘、桌上维修卡和罗主管手边的纸。
纸上有一张手写表。
标题:
不可回户名单。
下面不是法律文件。
是物业自己整理的备注。
602:陈建国,长期不住。
803:租客,合同短。
1202:女儿外嫁。
1404:小孩未登记。
1602:陪读租客,夜间安全风险。
1204:短租,不合规。
还有很多行。
有的写“爱投诉”。
有的写“欠费难缠”。
有的写“精神不稳定”。
有的只写“群里不喜欢”。
许照微拍到这里,手指顿了一下。
“这不是管理。”
韩麒说:“这是名单。”
罗主管忽然急了。
“不是我一个人弄的。群里天天有人问,谁能进谁不能进,谁家租出去了,谁家老人死了还欠费。我们不记,出了事又找物业。”
韩麒问:“QZ-17怎么接进来的?”
罗主管脸色更白。
“那个顾问说可以自动清洗数据。”
“哪个顾问?”
“文旅顾问组外包的人。不是温既白本人。姓秦还是姓什么,我不知道。他戴口罩,拿维修帽,说只是测试家门风险。”
周令仪说:“U盘里有程序。”
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底账表格自动换页。
所有“不可回户名单”汇成一张大桌。
桌边坐满模糊的人影。
每个人影面前都有一只碗。
碗里不是饭。
是名字。
系统弹出提示:
请确认本楼夜宴名单。
罗主管的手突然抬起来。
像被什么牵着,往鼠标上落。
韩麒一把按住他的手。
罗主管痛叫。
“不是我!”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桌边。
灯火一照,罗主管手腕上有一圈细细的黑线。
黑线连着鼠标线。
鼠标线又连到主机后面。
主机后面的网线没有插在墙口。
它插进一只旧门锁里。
门锁没有门。
锁孔朝外。
锁孔里面很黑。
像地下又开了一口井。
林抱朴骂道:“拿锁当接口,真会省事。”
陆沉问:“能断吗?”
周令仪说:“物理断网可以,但我还没镜像完。拔早了,底账证据可能被清。”
韩麒说:“还要多久?”
“两分钟。”
屏幕上的倒计时只剩一分二十秒。
夜宴确认逾期,将自动剔除未归人员。
楼上,群聊投票还在跳。
周令仪把楼上画面切到耳机里。
“韩队,住户手机自动锁屏,弹窗关不掉。”
韩麒低声说:“陆沉。”
陆沉看着屏幕里的大桌。
每只碗里都有名字在动。
不是要他救一个。
是要他从这一桌里挑一个。
只要挑了,夜宴就承认他能坐主位。
分香火星在登记册边缘颤了一下。
白瓷忽然把旧饭盒放到地上。
饭盒盖响。
一下。
地下办公室里的饭菜味停了一瞬。
白瓷说:“不开席。”
屏幕上的人影齐刷刷看向她。
林抱朴立刻挡了半步。
“别说第二句。”
白瓷没有往前。
她只是把旧饭盒按住。
“盼姨说,没到齐不开饭。”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筷子插进桌缝里。
屏幕上的倒计时卡住了。
一分零三秒。
陆沉立刻翻开登记册。
他没有写任何一个被排除的人名。
他写:
七栋夜宴未开。
原因:底账来源未核,名单未经本人确认。
不开席不是不查人,是不让住户互相交人名。
写完,他把登记册推给韩麒。
韩麒接笔,补:
公安封存物业底账、不可回户名单、QZ-17接口U盘、维修卡与旧门锁;禁止任何住户互相指认。
许照微也写:
当前所有名单仅作证据线索,不作家庭关系、户籍关系、通行权限结论。
赵海平站在门口,手指发抖。
陆沉看他。
“你写。”
赵海平脸上全是汗。
“我写什么?”
“底账怎么来的。”
罗主管突然喊:“别写!”
韩麒看过去。
罗主管闭嘴。
赵海平拿起笔。
他写得歪斜:
物业长期另存住户备注、欠费、投诉、租住、亲属、临时出入信息,部分未经本人核实。本人赵海平知晓有表,未核内容。
写到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握不住笔。
屏幕里的大桌开始晃。
一只碗裂开。
里面的名字没有掉出来。
它回到表格里,变成一行可复制、可封存、可追问来源的数据。
周令仪喊:“镜像完成!”
韩麒立刻说:“断。”
民警拔掉主机电源。
周令仪远程断开端口。
陆沉用黑马灯压住旧门锁。
锁孔里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像有人戴着口罩,在门后轻轻说:
这只是测试。
陆沉没有追。
他把灯火压低。
“测试也封存。”
旧门锁咔哒一声。
锁舌弹出来。
里面掉出一张维修工牌。
工牌没有照片。
姓名栏空着。
编号:
QZ-17。
楼上,所有手机弹窗同时消失。
门牌上的桌影一张张收回去。
不是恢复正常。
每户门牌下方多了一行很小的灰字:
待核。
一楼空地上,住户们还站着。
没有人敢立刻说话。
赵晓棠看着手机上消失的投票,慢慢把布包带子握紧。
马小涛把退出登录的门禁APP重新打开,发现账号还在。
李桂芳低头看药袋,药袋上的取药人签名没有被抹掉。
方锐终于接起平台电话。
他说:“我这单超时了,原因你们照实记。”
林思雨坐在救护点,问医护能不能先把电脑拿出来。
一切都还乱。
但没有人再被迫从饭桌上消失。
B2工程办公室里,分香火星从登记册边缘慢慢浮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被饭菜味压下去。
它落进黑马灯里。
只亮了一瞬。
又被灯壁吐出来。
停在灯口。
像还不肯认主。
林抱朴松了一口气,又更担心。
“它认你能问门,不认你能坐席。”
陆沉说:“够了。”
韩麒把QZ-17工牌装进证物袋。
“不够。”
他看向罗主管。
“下一步,物业经理。”
罗主管抬头。
眼神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恐惧。
“经理不在。”
周令仪看着电脑镜像里的权限记录。
“在。”
她点开最后一条授权。
授权人:
物业经理,钥匙管理员。
授权物:
无齿钥匙。
授权位置:
B2旧门仓。
地下走廊尽头,刚才熄灭的那盏灯又亮了一下。
门后传来钥匙串拖过水泥地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像有人提着很多把钥匙,正从更深处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