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厂食堂
黑马灯里的路只亮了三寸。
再往前,就是旧厂铁门。
陆沉没有抬脚。
韩麒也没有让人开锁。
厂门现场把长焦镜头压到食堂方向。
镜头穿过铁门缝,越过一车间外墙,停在一排低矮平房前。
那是旧厂食堂。
门楣上的白漆掉得只剩几块。
“职工餐厅”四个字里,餐字缺了半边。
食堂门口挂着一只铝饭盒。
不是摆在地上。
是用一根细铁丝挂在门把手上。
饭盒盖子半开,里面没有饭。
只有一叠发黄的薄纸。
周令仪放大画面。
“饭票。”
白瓷站在折叠桌旁,手指立刻按住自己的饭盒扣。
那声很轻。
咔。
陈秀兰听见,抬头看她。
“你也有饭盒?”
白瓷把饭盒往身后藏了一点。
陆沉没有让她拿出来。
韩麒对厂门现场说:“不进门。确认饭盒位置,拍全景、近景、门把手、铁丝固定点。”
对讲机里传来回话。
“收到。饭盒在门内侧,距离门缝约一米二。无接触条件。”
“那就不接触。”
韩麒说。
“用镜头看。”
画面一点点放清。
饭票不是现在常见的印刷票。
纸很薄,边缘有撕口。
每张上面都有三格。
早。
中。
晚。
最下面一格盖着红章。
有的章完整,有的只剩半个。
有张票右下角沾着黑油,压住半个数字;纸边没有烧痕,更像被保存过,又重新放回饭盒。
周令仪把截图拖进目录。
票面编号。
餐别。
红章。
撕口方向。
可核来源。
她没有建姓名栏。
许照微看见,点了一下头。
“先不按人排。”
陈秀兰说:“饭票本来就不按人排。”
韩麒问:“按什么排?”
“按队。”
陈秀兰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坐到台阶上。
她的腿像撑不住了。
“正式工有饭卡,临时工没有。班长或者领工的人去食堂窗口领一扎白票,发到手里,吃完饭把票交回窗口。唐会计坐在后面,不看你叫啥,只看票回没回来。”
许照微问:“票为什么能证明人到过?”
“领过票,才能排队。”
陈秀兰说。
“没票,窗口不给饭。票不回,唐会计就知道这人吃没吃,走没走。”
白瓷忽然说:
“不是吃饭用。”
众人看向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是排队证明。”
这句话说完,食堂门口那只铝饭盒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风。
饭盒盖碰到盒身。
咔。
和白瓷刚才按饭盒扣的声音一模一样。
陆沉看着她。
“谁教你的?”
白瓷摇头。
“排到窗口,就知道。”
她顿了顿。
“白票拿在左手。饭盒放右边。不能把票夹在饭盒里,会湿。”
陈秀兰的眼睛一下红了。
“唐会计也这么骂人。”
韩麒立刻问:“唐会计全名?”
陈秀兰张了张嘴。
“唐……唐丽英。”
黄守成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听我爸叫过唐姐,管食堂账,也管小库房钥匙。”
许照微把名字写下,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
待核。
陈秀兰看见,苦笑了一下。
“我都说名字了,还待核?”
韩麒说:“要对得上档案、家属、同事口述和物件。”
他说完,让周令仪为唐丽英单独建页,列食堂账、饭票箱、小库房钥匙、失踪时间与最后见证人,不能只靠一句“唐姐”就算找到。
陈秀兰沉默。
过了几秒,她点头。
“这样好。”
厂门现场忽然回报:
“饭票有变化。”
画面里,铝饭盒里的饭票慢慢翘起一角。
第一张票背面露出来。
上面不是姓名。
是三个小字。
晚未收。
周令仪的手停了一下。
“晚饭票未收。”
第二张也翻起一点。
晚未收。
第三张。
晚未收。
三张白票像被看不见的手依次点过。
陈秀兰抬手捂住嘴。
“就是这三张。”
罗建民坐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韩麒没有看他。
他问陈秀兰:“唐丽英当时怎么处理?”
陈秀兰说:“她记在账本后面。”
“账本在哪里?”
“不知道。”
她看向食堂方向。
“改制前,她把饭票箱锁了。第二天有人要清点,箱子打不开。再后来,唐会计就不见了。”
许照微问:“谁去清点?”
陈秀兰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办公室的人。还有清算组的人。”
黄守成说:“我爸那天回来很晚。”
韩麒转向他。
“哪天?”
“唐会计不见那天。”
黄守成把保安帽捏得变形。
“他说食堂门口贴着简报,饭票箱在桌上,封条是新的。可箱子角上有油。”
许照微写下:
唐丽英失踪日。
饭票箱。
新封条。
箱角油污。
韩麒问:“油污和一车间有关?”
黄守成摇头。
“我不知道。”
陆沉看向黑马灯。
灯芯贴着灯壁,浮出一行细字。
票不作名。
回票可核。
许照微低声读完,把“晚未收”三张票单独建了节点。
她没有填人名。
只填:
三人曾领晚饭票。
三票未回窗口。
唐丽英可能记录。
可能两个字写得很重。
厂门外第二道警戒线前,油脚印又动了一下。
不是往厂门去。
是朝食堂方向偏了半步。
现场民警立刻后撤。
韩麒说:“不要跟脚印走。”
陆沉把黑马灯往折叠桌中央推了半寸。
“让它过来。”
罗建民猛地抬头。
“过来?”
“不是人过线。”
陆沉说。
“是票过线。”
黑马灯里的火猛地压低。
食堂门口的铝饭盒晃得更厉害。
饭盒里的三张白票没有飞出门。
它们只是一张一张从饭盒边缘滑下来,落在食堂门内的地砖上。
第一张停住。
第二张叠在旁边。
第三张被盒盖轻轻压住一角。
厂门现场用镜头拍清。
三张票都没有越过门槛。
现场民警用画面坐标标出三张票的位置,周令仪要求连续录制一分钟,再从原始视频取图建节点。
韩麒盯着画面。
“它们也出不来。”
陆沉说:“因为票还没回窗口。”
白瓷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许照微拦住她。
白瓷没有挣。
她只是看着屏幕。
“她在数。”
陆沉问:“谁?”
“唐会计。”
白瓷的声音发紧。
“她数到第三张,就不盖章了。”
食堂里那盏早就废弃的窗口灯忽然亮起。
灯光很黄。
像一只老灯泡在油烟里重新通了电。
窗口后面没有人。
可玻璃内侧慢慢浮出一行红字。
三票未回。
账不封。
罗建民一下站起来,又被韩麒按回椅子。
“你看见过这句话?”
韩麒问。
罗建民的嘴唇抖得厉害。
他没有回答。
陈秀兰替他说了。
“贴过。”
“贴在哪里?”
“饭票箱上。”
陈秀兰看着食堂窗口那点黄光。
“唐会计贴的。第二天就被人撕了。”
韩麒问:“谁撕的?”
陈秀兰闭上眼。
“办公室的人。”
黄守成低声说:
“还有门岗。”
韩麒看向他。
黄守成把帽子抱在怀里。
“我爸说,沈长根也去了。”
门岗小屋里,红工牌017晃了一下。
纸带没有吐字。
倒是食堂窗口的黄灯下,铝饭盒盖自己合上。
咔。
白瓷的饭盒扣也跟着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盒。
饭盒缝里,夹出一小片发黄的纸角。
许照微立刻伸手。
没有碰。
“白瓷,先别拿。”
白瓷也没动。
那片纸角自己露出半个红印。
不是唐。
是一个数字。
三。
三不是姓名,是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