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借调的人
桥北机修。
四个字从撕口边缘露出来,像被人半路按住的姓。
许照微没有把它拖到姓名栏。
她新建空框:单位待核,用工关系待核,姓名暂不关联。
韩麒看见第三行,点头。
“先查单位。”
周令仪把转诊联上半页留痕编号,再单独放大“桥北机修”。
不是桥北机械厂。
也不是南机二厂下属车间。
档案馆检索到的第一份材料,是一本厂办电话簿。
封皮上有油印字。
常用协作单位。
桥北机械修配站排在第七行。
后面跟着一串旧号码。
号码最后两位被红笔圈过。
许照微读出来。
“桥北机械修配站,简称桥北机修。”
陈秀兰低声说:“河对面那个小厂。”
邓长贵说:“不是厂,就几间平房,专修旧设备。”
韩麒问:“和南机是什么关系?”
陈秀兰摇头。
“活来了叫他们,钱按单结。”
邓长贵补了一句。
“人不进工资册。”
郑福堂猛地抬头。
“人不进册,出事就不是人了?”
没人接这个话。
韩麒只说:“按材料说。”
许照微切第二张预览。
纸页比电话簿新一些,抬头是派工单:桥北机械修配站派出一名钳电维修工,到南机二厂一车间处理二号冲床导轨卡滞、电控箱异响。
下面是日期。
事故当天。
上午九点四十。
姓名栏有一团水渍。
看不清。
工号栏却被写得很重。
临3。
许照微的手停住。
“这里不是017-3。”
周令仪把放大图压到同一屏。
“临3不等于017-3。”
黑马灯里的火没有跳。
灯壁上也没有字。
韩麒说:“继续找。”
第三张是有两道折痕的外协入厂条门岗联:桥北机修,维修一车间设备,带入工具包一只,随罗班,押领门牌017。归还栏空着。
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备注。
借用第三人。
罗建民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韩麒看他。
“第三人是什么意思?”
罗建民张了张嘴。
“不是我们班的人。”
“谁?”
“桥北来的。”
“姓名?”
罗建民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记得大家叫他小沈。”
郑福堂的手指攥住椅子边。
许照微立刻抬头。
“这个称呼不能写成姓名。”
韩麒说:“记作口述称呼。”
周令仪另列:罗建民口述称呼“小沈”,待核。
旧厂广播在这时响了一下。
声音不大。
像有个人在厂门里翻纸。
“外协。”
“借调。”
“不入册。”
三声之后,门岗考勤钟吐出一寸纸带。
长焦画面里,纸带白得刺眼。
上面只有六个字。
人到。
牌未还。
韩麒没有让人靠近。
现场技侦用长焦补齐位置。纸带另一头还压在机嘴里,不能取,只能记。
许照微的手机又震。
这次不是档案馆。
是周令仪查到的工商旧档。
桥北机械修配站在事故后第三年注销。
档案接收栏写着。
资料不全。
人员自理。
陈秀兰骂了一句,很轻。
“人员自理。”
邓长贵低下头。
韩麒问:“劳动合同存根呢?”
周令仪投出检索结果:南机二厂劳资科无存根,桥北机械修配站无完整卷,社保接续清单缺页,工资代发记录无。
只剩一张结算单:桥北机修维修费三十六元,急修补贴八元,材料费十二元四角。
收款人栏盖了桥北机修的圆章。
没有个人名字。
郑福堂盯着那张结算单。
“八块钱。”
他说。
“人没了,表上只有八块钱。”
韩麒看向他。
“现在还不能说人没了。”
郑福堂胸口起伏。
最后把话咽回去了。
陆沉把黑马灯往旁边挪开一点。
灯火照不到郑福堂的脸。
也照不到那张结算单的空白处。
它只照着“急修补贴”四个字。
白瓷忽然说:“他自己带饭。”
众人都看向她。
她抱着饭盒,声音很低。
“桥北的人没饭票。站在窗外等。有人给他半张,他不收,说还要回去交工具。”
陈秀兰怔住。
“桥北那边确实不发南机饭票。”
韩麒没有顺着问。
“记忆片段,来源不明。”
周令仪照写。
白瓷又低头。
“他手上有蓝线。”
“什么蓝线?”陆沉问。
她想了很久。
“包带缝的。”
档案馆那边像听见了一样,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不是纸,是一只扁塌的灰绿色帆布工具包,拉链断了半截,包带缝着褪色蓝线。
封存标签写着。
南机二厂一车间杂物。
未领回。
工具包外侧有白漆字:桥北修配,三号包。
包舌内侧压着一枚小铁牌。
铁牌边缘烧黑。
上面打了两个字母和一个数字。
BQ-3。
周令仪把“临3、BQ-3、桥北三号包”并列,仍不等同姓名。
韩麒说:“能看到里面吗?”
工具包内有扳手、绝缘胶布、半截手套、烧弯的试电笔,还有半张南机二厂设备处临时维修证:单位桥北机修,姓名栏被火燎掉,工种钳电维修,证号临修三号。
陆沉看着那张硬纸。
黑马灯里的火压成一粒。
灯壁上浮出一行小字。
证号可核。
姓名未回。
郑福堂忽然起身。
这一次韩麒没有拦,只看着他。
郑福堂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叠折得很薄的纸。
纸外面包着塑料。
边角磨得发白。
“我不是为了把人抢成我家的。”
他说得很慢。
“我找了这么多年,南机说我侄子查无此人。桥北那家也有人找过我,说他们家男人也查无此人。”
他把纸放在桌上。
“不止一家查无此人。”
韩麒让郑福堂自己把纸放在证物袋旁,拍照、编号、说明来源。
第一张是南机二厂劳资科回函:郑福堂亲属查询,查无此人。
第二张更旧,来自桥北机械修配站留守小组:沈某家属来询,本站无事故登记,无职工死亡登记。
许照微看着那张纸,眉头皱紧。
“沈某?”
郑福堂说:“她后来不敢写全名了。”
“谁?”
“他媳妇。”
韩麒问:“人在吗?”
郑福堂摇头。
“搬走了。留过一个旧地址,在桥北旧粮站后面。”
周令仪马上查地图。
桥北旧粮站已经拆了。
原址旁边是一排新仓库。
但旧地名还在民政底图里。
韩麒安排人去核。
“不通知媒体,不惊动家属,先核地址和人。”
许照微把两份“查无此人”放在一起。
一份来自南机。
一份来自桥北。
两边都说没有。
两边又都留下了纸。
陆沉看着那两张纸,忽然明白了旧厂门为什么还在点名。
不是一个单位不认人。
是两个单位把人推到中间。
南机说你不是我的职工。
桥北说你不是我的事故。
门牌说你进来了。
机器说你干了活。
医务室说你伤可核。
名字却没有地方落下。
黑马灯里的火忽然高了一点。
灯壁上的字慢慢换掉。
不替认亲。
先立来路。
来路不是认亲。
旧厂广播没有反驳。
它只在门岗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像有人把工具放回包里。
长焦镜头立刻转向一车间。
蓝白光还在。
二号冲床旁边,多出了一只影子。
影子没有脸。
它弯着腰,把一块小铭牌从机座底下往外抠。
铭牌上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被油覆盖的号。
临修三号。
考勤钟又吐出一寸纸带。
这次字更短。
机器认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