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登记桌

第27章 登记桌

三张空白卡躺在门岗桌上。

雨从棚沿落下来,打在铁门外侧。

卡片不湿。

横线也不晕。

像那三条线不是墨画的,是从纸里割出来的口子。

韩麒让人后退,只上编号副本,原件不离袋。三只证据袋分别贴蓝、黄、红标签:桥北维修、清洁外包、临搬短工,全部待核。

门岗广播立刻响。

“材料可提交。”

“姓名栏待填。”

“填后下班。”

韩麒冷声说:“不填。”

广播里的电流声变细。

“无姓名无法交班。”

陆沉把黑马灯放在折叠桌边。

“先摆证。”

“不交班。”

灯火往前一压。

铁门内的门岗桌忽然往外移了半寸。

桌腿还在门内。

桌沿却越过铁门缝,伸到雨棚下。

三张卡片跟着滑近。

没有掉出来。

像有人只肯把最薄的一层手续递到门外。

蓝色袋里只有五张编号照片:桥北注销档案、临3入厂条、蓝线工具包、沈月娥汇款单和查无此人查询纸。

沈月娥站在两米外,手里仍抱着布包。

韩麒问她:“你愿意把哪一项交给现实核验?”

沈月娥没有看门里。

她看着折叠桌。

“我确认这张汇款单是我母亲留下的。”

许照微写。

“确认收款到户吗?”

沈月娥咬住嘴唇。

“确认钱到过我家。”

“确认汇款人是谁吗?”

她摇头。

“不确认。”

“确认你父亲已经下班吗?”

这一次,她抬起头。

“不确认。”

门岗桌上最左边那张卡片忽然鼓了一下。

横线下浮出一排小字。

017。

汇款已达。

家属知悉。

离岗。

沈月娥的脸白了。

陆沉没有动那张卡。

黑马灯火只压住“离岗”两个字。

“知悉不是确认。”

“到款不是到人。”

卡片上的“离岗”被火压得发黑,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落在横线旁边。

没有消失。

只是不能再替人回答。

铁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刮响。

像旧扳手碰到铁皮。

沈月娥猛地抓紧布包。

白瓷听了很久,才说:“他问,钱有没有到。”

韩麒看向沈月娥。

沈月娥眼泪一下掉下来。

“到了。”

她说。

“但我妈没等到你。”

门内没有再响。

只有蓝线包那一格亮了一下。

许照微只记门内回应与汇款问句相关,不能替代身份确认。

黄色袋里是劳动服务队结算单、黄边票、陈秀兰口述、小推车路线和姓名被遮住的转外记录。

陈秀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韩麒说:“陈姨,只确认你亲眼见过的。”

陈秀兰点头。

“我看见小推车从食堂后门过。”

“车上盖白布。”

“有一只手垂下来。”

“袖口是灰的。”

“你确认那个人叫素芬吗?”

陈秀兰摇头。

“我只能确认我们队里有人叫小芬。不能确认车上那个人就是她。”

“确认她下班了吗?”

陈秀兰的手一下攥住袖口。

“不确认。”

门岗桌中间的卡片开始渗出一圈黄边。

黄边像饭票边角,慢慢围住横线。

卡片上浮出字。

清洁外包。

人数一。

小芬。

已补登。

广播口跟着说:

“称呼有效。”

“队名有效。”

“可补姓名。”

黄守成忽然开口。

“我爸说门岗只记队名。”

韩麒看他。

黄守成马上补:“这是我爸说的,不是我亲眼看见。”

陆沉看着那张黄边卡。

“队名能问。”

“称呼能留。”

“姓名不能补。”

黑马灯火在“小芬”两个字旁边划出一道细线。

不是划掉。

是把它挪到称呼栏。

卡片上的“已补登”被挤得歪了一下。

白瓷抱着饭盒盖,忽然抬手指向食堂方向。

“她说,别叫错。”

陈秀兰捂住嘴。

门内这一次不是刮响。

是很轻的一声咳。

像有人被烟呛住,又怕惊动别人。

黄边卡片上的“已补登”慢慢褪掉。

只剩下一行。

队名待问。

许照微写得很慢。

清洁外包线未完成。

红色袋里是郑福堂的汇款单复印件、床位簿、临时床三空栏、床牌回收备注、老人口述与木片钉眼照片。

郑福堂没有拄拐。

他把拐杖交给旁边民警,双手扶着折叠桌边。

韩麒问:“你愿意让哪一条亲属事实进入核验?”

郑福堂说:“我确认郑明河是我侄子。”

许照微写下。

“确认他住过临时床?”

“听他说过,住过。”

韩麒说:“亲眼见过吗?”

郑福堂闭了闭眼。

“没有。”

许照微记作亲属听述。

“确认这块床牌属于他?”

郑福堂看着红漆木片。

“不确认。”

“确认他下班?”

老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确认。”

门岗桌最右边的卡片猛地弹起一角。

红漆从纸背渗出来,先圈住“姓名”横线,又往下流。

017-3。

郑明河。

临搬短工。

床位已回收。

人员可销。

郑福堂往前扑了一下,被韩麒按住肩。

“别碰卡。”

郑福堂咬着牙。

“他不是床。”

这句话一出来,红漆停了一瞬。

轮椅老头在后面抬起手。

“我也说一句。”

韩麒让人把他推近半米。

“只说你见过的。”

老人盯着红漆木片。

“我见过二车间小库门边有红床牌。”

“钉眼斜。”

“我不能确认就是这块。”

他说完,又喘了一口。

“但搬运那天,有个年轻人一直喊,说他还没领饭票。”

韩麒问:“你看见脸了吗?”

老人摇头。

“没看清。”

许照微把年轻人喊未领饭票列入待核口述,不接到郑明河名下。

陆沉抬手,黑马灯火压住右边卡片。

“床位可回收。”

“人不可销。”

红漆往回退。

“人员可销”四个字退到纸边,却没有完全褪掉。

像旧手续还想留一只脚在里面。

考勤钟突然响了。

咔。

咔。

咔。

三声以后,门岗广播换成女声。

不是唐丽英的声音。

比她更年轻,也更哑。

“证据不全。”

“无法下班。”

女声继续。

“请补签。”

三张卡片同时往外滑。

横线变粗,像三支笔同时放到了他们面前。

沈月娥后退一步。

陈秀兰把手藏进袖子。

郑福堂死死盯着纸,眼睛红得厉害。

夜域很会挑人。

它不让陌生人写。

它把笔递给最想替他们完成的人。

陆沉伸手挡在三张卡前。

“都别写。”

广播问:

“不补签,如何下班?”

陆沉看向铁门内。

“让他们自己应。”

黑马灯里的火往三只证据袋上一分。

蓝、黄、红三色标签同时亮起。

门内先响起扳手碰铁皮的声音。

一下。

随后是被烟呛住的轻咳。

再后来,是年轻男人急促的喘息。

三种声音隔得很远。

不像站在同一处。

也不像来自同一张卡。

考勤钟吐出一截新纸带。

纸带上没有姓名。

只有三行。

问家。

问队。

问床。

许照微盯着那六个字。

“它承认三条路还没问完。”

广播口沉默了一会儿。

又吐出一句:

“限时补齐。”

铁门内忽然亮起三盏小灯。

一盏在门岗后墙。

一盏在食堂后门。

一盏在宿舍楼旧值班室。

韩麒看了时间。

“天快亮了。”

雨声忽然变大。

门岗桌上的三张卡片又退回门内一点。

横线仍旧空着。

但每张卡旁边都多了一个窄小的格子。

不是姓名栏。

是去向栏。

陆沉看着那三个格子。

黑马灯壁浮出一句很短的话。

名不代。

路可开。

路只通问证,不通代签。

白瓷把饭盒盖抱紧。

“他们还没走。”

她说。

“只是终于能问路了。”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我在旧城收神明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7章 登记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