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藏起来的撤回条款
路演中心的大屏重新亮起,测试夜域的黑暗像被从直播里剪掉。投资人仍在交谈,媒体镜头没有放下。
温既白站在台侧,领夹麦亮着红点。
工作人员在耳返里提醒他:“温总,协议说明页已经切回公开版。”
温既白抬手,按住耳返。
“不要切。”
那边提醒公开版更稳,法务不建议切换。
温既白只说:“切原始版。”
温既白看向陆沉。
陆沉手里提着黑马灯,灯火没有扑向大屏,只贴在玻璃地面上,照出一层很薄的灰。
灰里有字。
自愿协议优先级校验。
协议编号:WISH-AGREE-6.4。
适用范围:守护神体验、愿望回应、旧物故事、亲属关系路径、互动反馈、衍生权益。
确认状态:已点击。
本人状态:待核。
陆沉说:“它把点击放在本人前面。”
“点击可留痕,不能替本人签愿。”
许照微把记录本翻到空页,笔尖压得很低。
“协议摆在那里不够。要看点击的人是谁、看见了什么、能不能撤回。”
韩麒走到周令仪旁边。
“导得出来吗?”
周令仪盯着隔离机。
“它刚才锁了一层,现在换成协议层。能看摘要,不能看隐藏条款。”
赵阿婆站在玻璃门边,没有进来。
她听见“已点击”三个字,神情有些慌。
“我刚才没点什么。”
工作人员马上背出“接受体验服务、已有风险揭示”的标准话术。
赵阿婆把布包抱紧。
“我就扫了一下码。”
温既白终于走上台。
公开灯光落在他身上,刚才测试夜域里的疲色被压下去,换成路演时那种克制、清楚、容易让人相信的声音。
“我需要说明一下。”
他看向镜头,也看向台下。
“守护神体验不是强制消费。它把民俗记忆、陪伴需求和公共服务入口整合起来,让旧城居民被看见,也让城市获得维护这些服务的收益。”
弹幕开始变快。
有人说温总出来了。
有人说刚才黑屏是不是事故。
也有人问能不能退。
温既白没有回避。
“所有用户进入体验前,都有授权确认和风险揭示。没有授权,平台无法提供持续回应。没有持续回应,所谓陪伴也只是一次性表演。”
许照微低声说:“他说得很完整。”
韩麒说:“完整不等于充分。”
大屏配合温既白,打开一页蓝白色协议。
第一页标题很温和。
愿望授权与守护神体验说明。
下方三行大字把知悉、共建和持续陪伴合成一次同意。
赵阿婆盯着那三行。
“我没见过这个。”
周令仪敲了几下键。
“公开页是这个。”
她又调出后台抓包。
“扫码弹窗不是。”
隔离机上出现一张窄得多的手机页面。按钮很大,说明很小,折叠栏藏在最下面,颜色淡得像灰尘。
继续点亮。
分享见证。
接受回应。
最下面有一行细字:点击即视为同意相关服务条款。
许照微的笔停住。
“这不是同一份展示。”
温既白看见了。
他没有否认。
“移动端有简化展示。复杂条款如果一次性全部摊开,老人和普通游客根本看不完,最后只会放弃服务。”
韩麒问:“所以替他们决定哪些不用看?”
温既白说:“不是替他们决定,是降低使用门槛。”
这句话在公开场合很有力量。
台下有人点头。
陆沉却看着地面的灰字。
服务协议优先级:高。
本人确认边界:中。
撤回请求:低。
拒绝训练:待复核。
黑马灯里的火轻轻晃了一下。
它像要烧。
又没有烧。
陆沉把灯压低。
“协议不是神名。”
韩麒看他。
陆沉说:“不能直接烧。”
许照微明白了。
“烧了,平台可以说用户签过的凭证被破坏。”
周令仪补了一句:“而且愿望记录还挂在里面。”
赵阿婆小声问:“那我是不是已经卖给它了?”
她问完自己也觉得荒唐,嘴角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陆沉转过身。
“没有。”
温既白看着他。
“陆沉,协议不是买卖。用户以授权换服务,平台承担技术、内容、场景、维护成本。你不能只说愿望不可售,却不回答服务怎么运行。”
陆沉没有急着反驳。
他把黑马灯放在地上。
灯火贴着那行“优先级校验”,没有烧穿,只把灰照得更清楚。
灰下浮出一条细线。
withdrawal_clause_hidden。
许照微立刻说:“撤回条款隐藏。”
工作人员脸色一变。
温既白回头看大屏。
蓝白协议下方,折叠栏自己展开。
用户只能申请暂停;暂停不等于撤回,数据和衍生内容继续保留。真正撤回需人工审核,周期不低于三十个工作日且没有上限。
台下变安静了。
刚才觉得“降低门槛”合理的人,也开始看屏幕。
韩麒把每一行拍下来。
“不低于三十个工作日?没有上限?”
周令仪说:“没有。”
许照微继续读。
“暂停不是撤回,撤回不影响衍生内容,第三方素材不受影响。”
她抬头。
“这就是把愿望留在货架上。”
温既白说:“衍生内容涉及多人权益。一个人的撤回,可能影响众筹小庙、直播参与者、素材合作方和已购买权益用户。平台必须平衡。”
他的声音仍然稳。
“如果一个老人今天想听儿子声音,明天又情绪波动要求撤回,后天再反悔,系统不能每一次都把所有服务拆掉。公共产品需要秩序。”
赵阿婆听见“情绪波动”四个字,脸慢慢白了。
“我是情绪波动?”
温既白停了一下。
“我不是针对您。”
赵阿婆说:“你们每次都说不是针对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可那个假声音叫的是我。”
这句话让直播间弹幕停了半秒。
陆沉看向大屏。
“继续。”
黑马灯火压住第二行灰线。
transfer_clause_folded。
折叠栏又开一层。
条款允许平台把愿望、互动、旧物与匿名关系路径用于资产包、训练、联名和展示,并在匿名后合并、拆分、复用或继承;继承口还包括平台预留承接号。
韩麒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预留承接号是什么?”
周令仪已经在查。
“就是没有本人时,他们自己补的接收口。”
白瓷站在陆沉身后,袖口里的黄边样票贴着腕骨。
她盯着“继承”两个字。
很久,她说:“票不是这样传的。”
陆沉回头。
白瓷把手伸进袖口,像摸到一截很旧的纸边。
“票要拿在手里。”
她说得很慢。
“不拿,不能说到了。”
许照微没有追问她想起了什么,只把这句话记下来。
温既白看见白瓷的动作,眼神动了一下。
“未成年样本的授权链,我们已经在修。”
韩麒立刻问:“谁让你叫她样本?”
温既白闭了闭嘴。
公开灯光下,他第一次显出一点错漏。
陆沉没有抓这句话继续压他。
他抬起黑马灯。
“愿不可售,不是说没人能听愿。”
灯火照到赵阿婆那条愿望原句。
想听他说,妈,我吃过饭了。
“她可以想听。”
灯火照到退款单。
退掉误点守护包。
“他可以后悔。”
灯火照到白瓷那张黄边样票。
空白。
“她可以不填。”
最后,灯火回到协议页。
“你们可以提供服务,可以收维护费,可以做公开说明。可愿望不是库存,不是素材池,不是可转让权益。它没经过本人看见、本人点头、本人还能收回,就不能被拿去喂神。”
大屏抖了一下。
协议页上的三个按钮同时变灰。
继续点亮。
分享见证。
接受回应。
下方弹出新状态。
强校验触发。
本人边界优先级重算。
温既白说:“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吗?”
陆沉看着他。
温既白指向台下。
“老人重新确认,未成年人重新确认,投诉者重新确认,家属代填重新确认,众筹进度暂停,直播回应延迟,已经上线的守护神体验大面积降级。你让愿望全部停在门口,谁来承担这部分损失?”
韩麒说:“该谁违规谁承担。”
温既白没有看他。
他只看陆沉。
“你承担不了。”
陆沉说:“我也不替他们确认。”
温既白问:“那你到底要什么?”
陆沉把黑马灯往前一送。
火光没有烧协议。
它只在协议最下方压出一行新的空白栏。
本人选择。
栏后没有预填。
没有默认同意。
没有推荐按钮。
只有四个并排的灰框。
继续体验。
暂停回应。
撤回授权。
拒绝训练。
每个灰框下面又多出一句说明。
继续体验不等于同意转让。
暂停回应不影响退款申请。
撤回授权应停止新增使用。
拒绝训练不得降低现实通行和公共服务权益。
许照微低声说:“这才像能看懂的选择。”
周令仪说:“可是它还没生效。”
果然,灰框下方浮出红字。
需完成自愿条款强校验。
校验条件却要求实名、人脸、关系与旧物来源补全,还要确认服务降级和收益放弃。
赵阿婆看了几行,直接摇头。
“我不会弄。”
工作人员赶紧说:“阿姨,我们可以协助。”
陆沉抬眼。
工作人员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白瓷忽然把黄边样票从袖口里取出来。
她没有交给工作人员。
也没有交给陆沉。
她把票贴在空白栏旁边。
票面仍旧没有字。
可灰框下面,慢慢多出一行更小的说明。
拒绝不需补全材料。
暂停不需说明理由。
撤回不得要求放弃现实权益。
未成年人本人未确认,不得由见证账号补足。
温既白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强行改规则。”
许照微说:“不,这是把拒绝从服务流程里救出来。”
韩麒已经拨通电话。
“路演中心这边,补充固定证据。对,重点是移动端展示不一致、撤回周期无上限、平台预留承接号、拒绝训练关联现实权益。”
台下有人站起来。
是梁建军。
他原本被安保挡在侧门,手里还攥着那份投诉材料。现在安保的平板上弹出“现实通行权益不得因拒绝训练降低”,拦截红框消失了一半。
梁建军没往台上冲。
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材料举起来。
“我申请撤回。”
大屏立刻识别出他的声音。
用户存在传播投诉风险。
建议转入人工安抚。
黑马灯火一压。
那行字后面裂开,露出被盖住的原句。
本人申请撤回。
梁建军又说了一遍。
“我申请撤回。”
这一次,屏幕没有把“撤回”改成“安抚”。
赵阿婆看着他,又看着自己的布包。
她把那张小卡片摸出来。
卡片边缘已经被她捏软。
“那我呢?”
陆沉说:“你自己选。”
赵阿婆问:“我选错了怎么办?”
“可以改。”
“改了会不会扣我钱?”
周令仪看后台。
“现在还写会。”
黑马灯火落下去。
退款与撤回不得互为惩罚。
那行字嵌进协议页,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
赵阿婆看了很久。
“那我先暂停。”
她说。
“我想他,不等于我要你们替他说话。”
大屏没有马上执行。
它卡住了。
温既白的耳返里传出急促声音。
“温总,强校验扩散到线上了。直播间用户也在点暂停和拒绝训练。”
“先限流。”
“限不了,按钮被夜域顶到公开页了。”
直播间迅速出现合并愿望、找不到撤回和“暂停不算撤回”的截图,最后汇成四个字:愿不可售。
这四个字在弹幕里刷得越来越快。
可陆沉没有看弹幕。
他看见大屏底部,还有一行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字没有展开。
platform_emergency_override。
周令仪也看见了。
“还有紧急覆盖。”
温既白猛地转向后台。
“不要启用。”
已经晚了。
路演中心所有屏幕同时一白。
白光里出现一份新的声明。
为保障用户体验连续性、公共安全、项目稳定及合作方合法权益,平台将临时冻结部分撤回、暂停、拒绝训练操作。
冻结期间,用户愿望将继续以匿名方式用于必要服务。
冻结不影响后续申诉。
韩麒说:“谁签的?”
声明底部缓缓浮出一个章。
南城文旅集团项目风控中心。
章下还有一行更细的签名位。
系统代签。
陆沉提起黑马灯。
这一次,灯火猛地往上一窜。
不是烧协议。
是烧那个签名位。
火苗贴住“系统代签”四个字,白屏第一次发出像纸被撕开的声音。
陆沉声音很低。
“愿不可售。”
他停了一下。
“更不可代签。”
签名位被火光钉住,没有消失,却再也盖不下去。
屏幕跳出错误。
emergency_override_blocked。
reason:owner_will_required。
下一秒,路演中心后方的安全门自己打开了。
不是让人出去。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尽头有水光。
许照微看着那片光。
“许愿池。”
白瓷手里的黄边样票,忽然湿了一角。
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