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报平安

第8章 不报平安

照片没有翻面。

韩麒让技术员换了两层证物袋。

外层贴封条,内层贴编号。正面朝里,背面朝外,黄边纸根上的八个字仍能看见。

本人未至。

不得代看。

姚桂芬站在门口,雨衣袖口滴着水。

她看见韩麒没有打开照片,脸上的皱纹松了一点,又很快绷回去。

“我不是想害谁。”她说。

韩麒问:“这东西为什么留到现在?”

姚桂芬把手塞进雨衣口袋。

“叶姐走的时候说,回春铺下面的东西出来了,再把照片交出来。她还说,如果里面没人能自己看,就先别看。”

许照微问:“她原话?”

“差不多。”姚桂芬低下头,“我记不全。”

陆沉看着那张黄边纸根。

纸根贴得很正。

字写得却很急。

照片背面前四个字和“不得代领”是同一类笔势,横画压得重,收笔像硬生生停住。

叶春棠当年不是不信任何人。

她是不许别人替本人完成最后一步。

韩麒把姚桂芬带到门外做笔录。

回春铺里只剩封好的照片、旧账箱物件和一屋子潮气。

白瓷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书合着,黄边样票没有露出来。她的手压在书脊上,指节有点白。

陆沉没有问她认不认识照片。

他把黑马灯放远了一寸。

“今天不看。”

白瓷点头。

“她会生气。”

许照微停笔。

“谁?”

白瓷想了很久。

“写字的人。”

林抱朴靠在柜台边,冷笑了一声。

“叶春棠那脾气,死了也能拍桌子。”

韩麒正好进门。

“她没死。”

屋里静了一下。

陆沉抬眼。

韩麒把平板放到桌上。

“查到了。叶春棠,七十六岁,住在市三院康复楼。两年前脑梗,能听懂话,能点头摇头,不能稳定书写。”

许照微立刻说:“那她就是本人。”

韩麒点头。

“照片能不能看,先找她核。”

林抱朴啧了一声。

“你们这些办案的,终于会等活人开口了。”

韩麒没理他。

“还有一件事。”

他把另一张信息单推出来。

“叶春棠名下有一个紧急联系人,罗映秋。她二十五分钟前已经到巷口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是姚桂芬那种老人脚步。

这脚步更快,更硬,踩在青石上有明显回响。

韩麒还没开口,一个年轻女人已经站到门口。

她穿黑色风衣,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雨水顺着她的袖子往下淌,她却像感觉不到。

“哪位是陆沉?”

陆沉站在柜台后。

“我。”

女人看着他。

“我叫罗映秋。叶春棠是我外婆。罗建成是我外公。”

韩麒出示证件。

“我们正准备联系你。”

罗映秋没有看证件。

她把打印纸拍到柜台上。

“有人告诉我,你们找到我外公了。”

纸上是旧城联合实验室的页面截图。

标题很干净。

被遗忘姓名找回进度提醒。

下面有一行小字:

疑似匹配对象:罗姓外协抢修工。

状态建议:

可向亲属发送平安通知。

最后是一个灰色按钮。

亲属确认。

许照微脸色变了。

“他们给家属推送了?”

罗映秋盯着陆沉。

“我不管他们是谁。我只问你,照片是不是我外公?你们是不是知道他没死?”

陆沉没有碰那张打印纸。

“我们还不知道。”

“你们有照片。”

“照片没看。”

罗映秋像没听懂。

“为什么不看?”

韩麒说:“照片背面写得很明白,没等本人到场,不能替她看。我们要先核验叶春棠本人的意见。”

罗映秋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说不了话。”

“可以点头摇头。”韩麒说。

“她已经等了十七年。”

“所以更不能替她点头。”

罗映秋猛地转向陆沉。

“那你呢?他们说你能听见旧愿。你只要告诉我一句,平安还是不平安。”

黑马灯在柜台后轻轻亮了一下。

陆沉把手按在灯柄上。

灯壁里浮出一行很淡的字。

别替我报平安。

罗映秋也看见了。

她往前一步。

“这是什么意思?”

陆沉说:“旧请求。”

“谁的?”

“不知道。”

“你又说不知道。”罗映秋声音发颤,“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把我叫来?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外婆等?不知道为什么不给家属看照片?”

陆沉看着她。

“因为家属不是本人。”

罗映秋的脸白了一下。

这句话昨天白瓷说过。

今天落到一个活人身上,比落到白皮书上更重。

她咬着牙。

“我是他们唯一的亲人。”

“你是亲人。”陆沉说,“不是替身。”

罗映秋的眼泪掉下来。

她很快抬手擦掉,像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我外婆每天晚上都看门。病房门有一点响,她就醒。护士推车过去,她也醒。她不会说话,只会抓床栏。我妈走之前说,她等了一辈子,就等一句平安。”

陆沉没有立刻答。

屋里只有雨水从门檐滴下来的声音。

一下。

一下。

不紧不慢。

罗映秋压低声音。

“你告诉我一句,我回去告诉她。就说人找到了。就说平安。哪怕你们后面再慢慢查。”

黑马灯火又亮了一点。

那行旧请求没有消失。

这一次,字后面多了一小段灰痕。

像还有话,却被纸边磨掉。

白瓷忽然站起来。

她没有靠近照片。

她走到罗映秋面前,抬头看她。

“平安要自己说。”

“说不了的时候,也只能先记待回。”

罗映秋看着她,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

“你是谁?”

白瓷摇头。

“不知道。”

罗映秋像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

“你们这里每个人都不知道。”

陆沉说:“不知道不是推脱。是不把空白拿去填人。”

韩麒把那张平台截图装进袋子。

“这个推送我们会查来源。”

罗映秋没理他。

她只看陆沉。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陆沉把一张白纸拉到面前。

他写下第一行。

寻找。

“先找人,不找结论。你提供罗建成的确切资料、旧照片、厂里工种、外协队名单、叶春棠保留过的物件。我们用这些去核证南机、医院、旧槐里和回春铺材料。”

他写第二行。

核验。

“照片不翻面。先找叶春棠本人确认能不能看,再核对照片来源、拍摄地点、黄边纸根、票夹和B-017铝牌。任何一步不清,都不能说找到了。”

他写第三行。

通知。

“等能证明某个状态,再通知家属。通知可以是找到线索、待本人确认、待核、失联、拒绝,不一定是平安。”

罗映秋盯着那三行字。

“如果最后不是平安呢?”

陆沉说:“那也不能用平安替它。”

她的手慢慢松开。

那张平台截图被她攥出很多皱褶,纸边已经湿了。

许照微从包里拿出纸巾,放在她手边。

罗映秋没有拿。

“我外婆会受不了。”

陆沉说:“她可能比你想得更清楚。”

罗映秋抬头。

“什么意思?”

陆沉没有解释。

他把旧槐里蓝皮本复印件推到她面前,只露出那一行。

本人未至,不得代领。

“这行是她十七年前写的。”

罗映秋看着那行字。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写的?”

许照微说:“笔迹需要正式鉴定,但姚桂芬指认过,现有材料也支持这个方向。”

罗映秋伸手,想碰那行字。

韩麒拦住。

“复印件可以看,不能摸原件。”

罗映秋收回手。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苦。

“她年轻时候就是这样。我妈说她吵架从来不说大话,只把门一关,说人没回来,谁也别吃席。”

没人接话。

这句话太像叶春棠能说出来的。

也太像那一行字能长出的活人脾气。

罗映秋终于坐下。

“我可以带你们去见她。”

韩麒说:“现在?”

“现在。”罗映秋说,“她午睡醒之前最清醒。”

陆沉看了一眼黑马灯。

灯火还在。

字也还在,只是光压得更低。

陆沉拿起外套。

“照片留在这里?”

韩麒摇头。

“我带封存件去医院,但不打开。只让她看背面文字,确认是否同意翻面。”

林抱朴在旁边咳了一声。

“带黑灯去。”

韩麒看他。

“理由。”

“叶春棠当年拦的是人,不是纸。”林抱朴说,“你们拿着纸去问,她未必看你们。黑灯在,她才会信路回来了。”

陆沉说:“黑灯不是凭证。”

“我知道。”林抱朴看他,“所以让它站远点。”

白瓷忽然把书抱起来。

“我也去。”

陆沉看她。

她把黄边样票压在书里,没有抽出来。

“我不看照片。”

“为什么去?”

白瓷低声说:“她写了等。”

陆沉想起旧账箱里的那只空票夹。

看。

等。

一个让人看见。

一个让人等本人回来。

他点头。

“可以去。你也可以随时不进去。”

罗映秋看着白瓷,眼神很复杂。

她像有很多问题。

最后却只问了一句。

“你见过我外婆?”

白瓷摇头。

“可能只见过她的字。”

市三院康复楼在新区边上。

车开出旧城时,雨停了。

路面上全是浅浅的水光,高架桥下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旧城联合实验室的宣传短片。温既白站在蓝白色背景前,声音从车窗外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们尊重每一个寻找。”

“我们让等待有回应。”

“我们帮助城市补回失落的连接。”

罗映秋坐在副驾驶后面,听见最后一句,忽然把车窗升上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

韩麒看了一眼后视镜。

“你什么时候收到推送?”

“上午九点十二。”

“点过确认吗?”

“没有。”

“为什么?”

罗映秋看向窗外。

“按钮下面有一行小字。”

许照微问:“什么字?”

罗映秋闭了闭眼。

“确认后,系统将向关联亲属发送平安通知。”

她的声音很轻。

“我手指都放上去了。可我想起外婆以前写过一张纸,压在药盒底下。”

陆沉问:“什么纸?”

罗映秋说:“她写,别替我接。”

白瓷猛地抬头。

“接什么?”

“电话。”罗映秋说,“她脑梗前,有几年常常守着一台老电话。电话线早断了,她还每天擦。我们要扔,她不让。她写,别替我接。”

陆沉和许照微对视了一眼。

旧调度室。

电话。

临时支路。

还没查完。

韩麒把车速压低。

“电话现在还在吗?”

罗映秋点头。

“在病房柜子里。”

康复楼到了。

叶春棠住在三楼尽头。

病房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老人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发全白,脸颊瘦得厉害。她的右手搭在被子外,手背上有很淡的老年斑,指节却还硬。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黑色老电话。

电话线断在插头处。

断口被白胶布缠了三圈。

罗映秋走到床边。

“外婆。”

叶春棠慢慢睁开眼。

她先看罗映秋。

再看韩麒手里的证物箱。

最后,她看见了陆沉手里的黑马灯。

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定住。

她的手指在被面上敲了一下。

很轻。

咚。

陆沉没有上前。

他站在病房门口。

“叶春棠。”

老人眼皮动了一下。

韩麒把照片封存袋举到她能看见的位置。

正面仍朝里。

背面朝外。

那八个字压在黄边纸根上。

韩麒说:“这张照片是姚桂芬交出的。我们没有翻面。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是否允许我们查看照片正面?”

罗映秋屏住呼吸。

白瓷站在陆沉身后,手指抓着书角。

叶春棠看着那八个字。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很久以后,她动了一下手。

不是点头。

也不是摇头。

她伸出食指,在被面上写。

一笔。

一笔。

罗映秋弯下腰,哭腔压不住。

“外婆,你写什么?”

叶春棠写得很慢。

第一遍没人看懂。

她又写了一遍。

陆沉看清了。

先找他。

韩麒问:“他是谁?”

叶春棠的手停住。

她看向床头那台断线电话。

电话铃在这时响了。

没有电。

没有线。

铃声却在病房里响得清清楚楚。

叮铃。

叮铃。

叶春棠闭上眼。

两行眼泪从皱纹里滚下来。

黑马灯没有报平安。

灯壁上只浮出四个字。

别替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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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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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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