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谁来承认
温既白第二天上午九点到市局。
他没有一个人来。
身后跟着两名法务、一名技术负责人,还有一个穿灰西装的项目经理。项目经理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封面印得很干净。
旧城联合实验室。
停电旧档协同核验方案。
韩麒让他们在会议室等了十七分钟。技术员确认硬盘没有外接风险,文件袋、笔记本、投影笔和手机逐件登记,连银色钢笔也留在证物桌外。
温既白全程配合。
他把手表摘下来,放进透明盒里。
“你们越谨慎,我越放心。”
韩麒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太早了。”
会议室的窗帘拉了一半。
投影幕布上停着联合实验室的首页。
页面不像此前南城文旅那些路演。没有神像,没有香火词,也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警惕的图案。
白底。
黑字。
四个栏目:
知情。
核验。
撤回。
暂缓。
许照微坐在陆沉左侧,笔记本摊开,笔尖压在纸上。
林抱朴没进会议室。
他说自己受不了温既白那种“洗干净了还带香味”的说话方式,宁愿在走廊里守饮水机。
白瓷坐在靠墙的位置。
她今天没有看投影。
她看着会议桌上那些透明文件袋,像在看一排被摆好的空票夹。
温既白站到幕布旁边。
“旧城停电旧档牵涉面太广。”他说,“警方有调查权,但家属有知情权,涉事单位有说明义务,未成年人资料、医疗资料和失踪人口资料又有保护要求。单靠一次性公开,风险很大。”
韩麒说:“你先别替我们安排公开。”
温既白点头。
“所以我说协同,不说主导。”
他按了一下遥控。
页面切到流程图。
第一步:亲属身份核验。
第二步:相关材料分级查看。
第三步:本人授权、亲属代管或暂缓接收。
第四步:异常愿名提示与撤回确认。
第五步:历史责任说明。
每一步都有按钮,像一套更顺手的政务系统。
罗映秋也在会议室里。
她昨夜几乎没睡,眼下发青,手里攥着叶春棠病房里新拍的视频备份。
她盯着“暂缓接收”四个字。
“如果我点暂缓,系统会不会停止给我推送?”
温既白看向她。
“会。至少我们的系统不会再主动推送。”
“之前是谁推的?”
“旧版本匹配任务。”温既白说,“我已经让技术组暂停了罗家相关条目。”
韩麒冷声问:“谁批准你们跑罗家相关条目?”
技术负责人开口。
“公开数据匹配。失踪公开登记、旧城工商资料、医院迁移记录、当年供电抢修人员名单,都是公开或半公开材料。”
韩麒问:“叶春棠病房电话响,也是公开材料?”
技术负责人脸色一僵。
温既白抬手,示意他别继续。
“电话异常不是我们做的。”
陆沉看着投影。
“但你们接住了电话后面的路。”
温既白没有否认。
“我们接住的是家属需求。罗小姐需要知道外公有没有线索,叶女士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接收方式,警方需要材料分类,公众需要一个不会失控的说明。”
许照微说:“听起来每个人都需要你。”
温既白笑了一下。
“不是需要我,是需要流程。”
陆沉说:“流程不是本人。”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投影幕布上的知情、核验、撤回、暂缓都没错;可一旦排成按钮,就像有人提前限定了所有人能说的话。
罗映秋看向陆沉。
“如果没有这个流程,我怎么知道哪些能看、哪些不能看?我外婆现在写不了完整字,她点头摇头也不稳定。你让我等本人,可本人等不了太久。”
这句话比温既白的话更重。
韩麒没有打断。
陆沉也没有立刻回答。
罗映秋把视频备份放到桌上。
“昨天晚上,病房电话没再响。外婆醒了三次,每次都抓被子。我问她要不要看你们说的照片,她摇头。我问她要不要我看,她还是摇头。我问她是不是等人自己回来,她哭了。”
她咬住嘴唇。
“你们能等证据,我也能等。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白瓷的手指在书脊上动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沉看见了。
他把目光从投影上收回来。
“你不是在等答案。”
罗映秋看着他。
“那是什么?”
“等不被别人替你外婆点下去。”
温既白轻声说:“陆沉,这句话很漂亮,但不解决问题。”
陆沉转向他。
“所以先解决一个具体问题。”
他指向投影上的第三步。
本人授权、亲属代管或暂缓接收。
“把亲属代管删掉。”
技术负责人立刻皱眉。
“那很多无法表达的老人、昏迷病人、未成年人,材料就无法处理。”
“不能表达,不等于别人可以替他接收。”
“那谁负责保管?”
韩麒接话。
“警方。医疗机构。法院指定程序。不是商业实验室。”
温既白看着韩麒。
“我没有要求商业保管。”
许照微翻了一页笔记。
“你要求的是入口。亲属从你们页面进入,点暂缓、点接收、点撤回,每一次都变成你们的流程记录。”
温既白说:“记录是为了防止二次伤害。”
“也为了建立信任。”
“信任难道不好?”
陆沉说:“信任不是让人进你的门。”
温既白把遥控放到桌上。
“那你给一个门。”
他终于不笑了。
“旧城有多少家属?多少失踪条目?多少医疗资料?多少当年参与处置的人?你让他们一个个来市局排队,翻纸袋,等专家,等技术员,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的本人点头?你知道这样会拖多久吗?”
陆沉说:“久。”
“久到舆论先炸,家属先互相传播残缺材料,旧城谣言重新长出来,医院和学校都被推到风口上。”温既白说,“到了那一步,你守住了原则,也守不住人。”
韩麒的眉头压得很低。
这不是空话。前一夜罗映秋已经收到推送;旧二校、儿科、托儿室三线一旦泄露,家属会同时追问真相、赔偿和平安。
陆沉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袋。
其中一只袋子里装着晚托班塑料牌的照片。
断口很整齐。
像被人从一块更大的牌上剪下来。
他问温既白:“你带了不公开材料。”
温既白没有遮掩。
“带了。”
“什么?”
项目经理把一只黑色资料袋放到桌上。
韩麒没有让温既白碰,自己戴手套打开。
里面是三份复印件。
第一份是旧二校晚托班学生临时留校名单。
第二份是市三院儿科夜间转楼护理记录。
第三份是南机厂托儿室值夜登记。
三份都不是原件,边角带着同一前缀的扫描编号:QZ-BK。
许照微的脸色变了。
“秦舟备份?”
温既白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想得更快。”
韩麒问:“秦舟从哪里拿到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敢拿出来?”
“所以我交给你们核验,不做公开。”温既白说,“但你们需要承认,这些材料现在对调查有用。”
陆沉看着三份复印件。
名单上有孩子名字。
有几个名字后面被红笔划过。
不是删除。
像被暂时扣住。
市三院护理记录里,有三床、七床和十一床的转楼时间。二十三点十七分之后,护理记录中断九分钟,恢复后只写“灯稳”。
南机托儿室值夜登记上,有一栏写着:
未领。
旁边压着一个模糊手印。
白瓷忽然把书合紧。
声音很轻。
可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沉没有看她。
他先把文件袋往韩麒那边推。
“接证据。”
温既白说:“那流程呢?”
陆沉说:“不接。”
“证据入案,入口不入案。”
温既白看着他。
“你只要材料,不要解决方案?”
“我要解决方案。”陆沉说,“但不从你们页面开始。”
他拿起一张空白纸,放到罗映秋面前。
“先写一条。”
罗映秋怔住。
“写什么?”
“本人不能稳定表达时,亲属可以申请保存材料,不得代看、代签、代收结论。”
罗映秋看着那张纸。
手指发抖。
“我写?”
“你是家属。”陆沉说,“你能写你愿意遵守什么,不能替你外婆写她同意什么。”
韩麒把笔递给罗映秋。
她握住笔,却半天没有落下。
“如果我写了,我是不是还要继续等?”
陆沉说:“是。”
罗映秋眼眶慢慢红了。
“那我图什么?”
陆沉看着她。
“图以后你外婆醒着的时候,不会发现所有人已经替她把门打开了。”
罗映秋低下头。
第一笔写歪了。
她写得很慢。
本人不能稳定表达时。
亲属可以申请保存材料。
不得代看。
不得代签。
不得代收结论。
写到最后一个字,她的眼泪砸在纸上,把“论”的一角晕开。
白瓷看着那滴水。
她忽然说:
“这样才是等。”
温既白没有说话。
技术负责人低声问:“温总,那页面怎么改?”
温既白看了他一眼。
“先关亲属代管。”
技术负责人愣住。
“全部?”
“旧城停电条目全部。”
韩麒皱眉。
温既白把那支没能带进来的钢笔隔着玻璃盒看了一眼。
“我说过,我们可以协同。”
陆沉说:“你关入口,不等于我们合作。”
“我知道。”
温既白重新看向他。
“你接秦舟备份,也不等于你能绕开我。”
会议室外,林抱朴故意咳了一声。
韩麒把三份复印件装回证物袋。
“材料先扣,来源另查。你们团队暂时不能接触旧城停电相关家属。”
温既白点头。
“可以。”
“也不能单独推送。”
“可以。”
“如果发现你们还有后台任务在跑,按妨碍调查处理。”
温既白看着韩麒。
“韩队,你这句话我建议写进会议纪要。”
韩麒说:“会写。”
会议结束前,罗映秋把那张手写申请交给韩麒。
韩麒没有立刻收进案卷。
他问:“你确认这是你的意思?”
罗映秋点头。
“是我的意思。”
“不是叶春棠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
“不是。”
“你不替她确认任何材料内容?”
“不替。”
“你申请警方保存材料,等她本人稳定表达,或者法定程序确认后再处理?”
“是。”
韩麒这才签收。
白瓷一直看着那张纸被装袋。
等封条贴上去,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陆沉问:“想起什么?”
她摇头。
“不是想起。”
“那是什么?”
“这次没有被拿走。”
温既白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陆沉。”
陆沉看他。
“你今天让罗小姐写的那张纸,会比我的页面传播得更慢。”温既白说,“但它也可能更有用。”
陆沉没有接这句好话。
温既白继续说:“秦舟备份里还有东西。我会分批交。”
韩麒问:“条件?”
“没有条件。”温既白说。
许照微冷冷看着他。
“你从来不做没条件的事。”
“有。”温既白承认得很快,“我要看你们能不能在没有平台的情况下,把这件事处理到不伤第二遍人。”
他说完,带人离开。
走廊里,林抱朴端着一次性纸杯站在饮水机边。
他等温既白走远,才压低声音。
“别信他无条件。”
韩麒说:“我没信。”
林抱朴看向陆沉。
“他交秦舟备份,是在抢漏出去以前的第一手。先给你们一部分,等于把你们也绑上船。”
许照微问:“更大的东西是什么?”
林抱朴看着会议室里那三份复印件。
“谁来承认。”
韩麒皱眉。
“什么意思?”
林抱朴说:“当年医、校、托三条线都有人活下来,也都有人没回来。活下来的人不能替没回来的人说值得,没回来的人现在又说不了话。总要有个人出来承认那晚做过什么。”
陆沉看着证物袋里的“未领”二字。
黑马灯在他手边轻轻暗了一下。
不是熄灭。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低。
白瓷忽然抬头。
“有承认书。”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脸色很白,却没有后退。
“不是给大人的。”
陆沉放轻声音。
“给谁的?”
白瓷看着那份旧二校晚托名单。
“给没有被接走的小孩。”
会议室里只剩投影风扇的轻响。
韩麒问:“在哪?”
白瓷把书抱紧。
“床下面。”
许照微的笔尖顿住。
“托儿室?”
白瓷没有点头。
她只说:
“小床下面。”
陆沉看向韩麒。
韩麒已经站起来。
“去南机。”
陆沉伸手按住黑马灯。
灯火没有再亮。
可会议桌上的三份复印件同时被风掀起一角。
旧二校名单。
儿科护理记录。
南机托儿室值夜登记。
三张纸下面,各露出一个相同的红笔标记。
不是叉。
也不是勾。
是一个很小的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