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钟口纸带

第14章 钟口纸带

南机门岗的考勤钟还在。

它被放在厂史展厅最里面,玻璃柜罩着,旁边贴了一块铜牌。

南城机械厂职工考勤设备。

铜牌擦得很亮。

钟壳却旧得发黑。

四角磕出坑,钟口有一道细裂,像一张多年没合上的嘴。

韩麒让厂史馆关门。

保安把参观通道两头拦住,鲍主任站在柜子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这个就是摆设。”他说,“早就不能用了。”

韩麒问:“谁说不能用?”

“展厅的人。”

“检测过?”

鲍主任不答。

技术员拍完玻璃柜四面,才开柜。

柜门一打开,一股旧油墨味钻出来。

不是灰味。

是老纸带、机油和手汗混在一起的味道。陆沉闻到的一瞬间,想起回春铺里那些老相机和旧打字机。

能动过的东西,哪怕停了很多年,身上也还有人的力气。

白瓷站在展厅门外。

她没有进来。

从托儿室出来以后,她一直很安静,连书都没有翻。现在她隔着玻璃门看那台考勤钟,手指按在书脊上,按得很紧。

许照微陪在她旁边。

“不舒服就去车里。”

白瓷摇头。

“它会吐。”

许照微抬头。

“吐什么?”

“没吐完的纸。”

韩麒听见了,转头看技术员。

“先不要转动。”

技术员用灯照钟口。

钟口里面卡着一点黄色。

不是铜锈。

是纸边。

纸边薄得像一片干掉的叶子,贴在齿轮旁边。技术员换了镊子,试着轻轻夹住。

纸边没动。

考勤钟里却传出咔的一声。

鲍主任往后退了半步。

韩麒看他。

“你怕什么?”

“我没有。”

“你见过它吐纸?”

鲍主任抿住嘴。

韩麒没有继续逼,先让人把钟整体取出。考勤钟很重,两名技术员托着底座放到移动工作台上。

钟背面有一块检修盖。

盖板螺丝锈得厉害,但中间一颗明显换过。

新螺丝。

十字口。

韩麒问:“展厅什么时候维修过?”

鲍主任立刻说:“展厅布置那年。”

“哪一年?”

“六年前。”

“谁修?”

“我查台账。”

韩麒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查很多台账。”

鲍主任脸白了。

技术员拆下检修盖。

盖板里面没有电池。

也没有电源线。

只有一卷旧纸带,半卷已经发黑,半卷被压在齿轮下面。纸带边缘有虫蛀,某些地方被油浸成透明。

韩麒问:“能取吗?”

“能,但要整卷取,不能从钟口硬拉。”

“取。”

纸卷一点点被托出来。

纸带上有考勤钟压出的时间齿孔。

一排。

一排。

像许多小牙印。

技术员先拍外层。

外层字迹很浅。

23:09。

门岗交接。

23:12。

托儿室临留。

23:16。

饭票入袋。

23:17。

钟停。

后面一段纸带空白。

空白不是没有压痕。

是有压痕,没有墨。

韩麒让技术员换侧光。

压痕一点点浮出来。

B-017。

未签出。

展厅里没人说话。

鲍主任低下头。

许照微的笔尖停在纸上。

白瓷隔着玻璃门看着那行压痕,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

陆沉先开口。

“未签出不是名字。”

韩麒点头。

他抬手让技术员只拍纸带,不追着玻璃门后的白瓷问人。

纸带继续展开。

23:18。

门岗二次开门。

23:19。

外接线回响。

23:21。

五床移出。

23:26。

钟复。

复字后面压着一块黑污。

像有人用拇指重重按过。

技术员放大黑污边缘。

边缘里藏着一行极小的手写字。

不许改成已领。

韩麒的脸沉下去。

“谁会接触这卷纸带?”

鲍主任喉结动了动。

“门岗值班员,后勤,保卫科。”

“停电那晚门岗是谁?”

鲍主任闭了闭眼。

“赵德海。”

许照微翻秦舟备份复印件。

“门岗值班表上有他。赵德海,夜班,二十三点至七点。事后口供三份。”

韩麒看向她。

“内容。”

许照微把三份复印件摊开。

第一份,停电后三天。

赵德海说:

未见托儿室孩子出入。

第二份,停电后一个月。

赵德海改成:

有临时转移,人数不详。

第三份,停电后第二年。

赵德海又写:

托儿室无留置儿童,门岗纸带误打。

韩麒冷笑了一声。

“误打还挺会挑。”

“三份口供不能互相抵消。”

陆沉看着第三份口供。

“第二年为什么重写?”

许照微找页脚。

“因为厂区改制档案补正。”

韩麒问鲍主任:“赵德海现在在哪?”

“退休了。”鲍主任说,“住桥南家属院。我可以联系。”

“不用你联系。”

韩麒让人去查。

十分钟后,消息回来。

赵德海三年前去世。

死因脑梗。

留下一个儿子,赵明远,现在在外地,联系方式能查到。

韩麒让人通知协查。

林抱朴站在展厅角落,忽然问:

“赵德海有没有留下东西?”

鲍主任看他。

“你怎么知道?”

“这种人改三次口供,不可能只改嘴。”林抱朴说,“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鲍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搪瓷缸。”

韩麒皱眉。

“什么?”

“赵德海退休的时候,门岗柜子里清出一个搪瓷缸。白色的,掉瓷。里面塞着纸。他儿子没要,厂里就放进库房。”

“哪个库房?”

鲍主任声音更低。

“还是老澡堂后面。”

韩麒看向陆沉。

陆沉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纸带上的B-017。

那不是名字。

不是孩子。

也不是白瓷。

它像旧城给某个没能签出的状态钉上的钉子。

如果现在急着把钉子拔出来,下面可能连着人,也可能连着十七年里所有被改名、改关系、改成已领的人。

陆沉说:“先封纸带。”

韩麒点头。

“全卷封存,钟体封存,展柜封存。”

鲍主任急了。

“展厅怎么办?”

韩麒看着他。

“你现在还关心展厅?”

鲍主任不敢说话。

白瓷忽然在门外开口:

“它还没吐完。”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看着考勤钟。

“嘴里还有一点。”

技术员重新照钟口。

齿轮深处,确实还有一小段纸。

刚才整卷取出时,那一段断在里面,没有跟出来。

技术员换微型夹具,花了十几分钟,才把那一点纸片夹出。

纸片只有指甲盖宽。

上面没有时间。

只有三个字。

勿补名。

许照微慢慢吸了一口气。

韩麒把纸片单独封袋。

陆沉看向白瓷。

白瓷仍站在门外。

她没有看那张纸片,只看自己的鞋尖。

“补了就回不去。”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

陆沉问:“谁回不去?”

白瓷摇头。

“写错的人。”

韩麒把这句也记下来。

不作为身份确认。

只作为碎片反应。

去老澡堂后库房时,天已经黑透。

厂区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不亮。路边水洼里倒着红砖墙和旧烟囱,风吹过,水里的影子碎成一片。

库房门前还贴着午睡室那边带来的封条。

韩麒重新登记开封。

五张小床还在原处。

床板背面的黄边纸和剪纸痕已经被初步封护,没人动过。

鲍主任从角落旧柜里找出一个搪瓷缸。

白底。

蓝边。

缸口磕掉一块。

缸身印着四个红字:

光荣值勤。

韩麒没有让鲍主任递,自己戴手套接过。

搪瓷缸很轻。

里面塞着三团报纸。

报纸展开,是二十年前的厂报。

第一团里没有东西。

第二团里有一枚钥匙。

钥匙上贴着纸条:

北门钟柜。

第三团里,是半张口供草稿。

纸已经发脆。

上面写着:

我没看见他们出去。

但我看见有人把未领改成已领。

下面还有一句,被人用力划掉。

技术员用侧光照。

划掉的字浮出来。

改的人穿白衬衫。

许照微看向陆沉。

白衬衫。

很客气。

旧调度室换图的人。

韩麒把草稿封袋。

“赵德海为什么最后又写托儿室无留置儿童?”

林抱朴看着那半张纸。

“有人拿他看见的东西,换了他不敢说的东西。”

“什么东西?”

“孩子的名字。”

白瓷忽然抬头。

她看着搪瓷缸。

“缸底。”

韩麒把缸倒过来。

缸底有一层厚灰。

技术员清灰后,露出一圈用针划出的细字。

不是名字。

是一串饭票号。

031。

044。

052。

一直到016。

没有017。

许照微轻声说:“饭票号这一圈不含017。”

陆沉说:“不是少。”

他看着缸底那一圈号码。

“不能把饭票号和B状态编号混成一套。”

搪瓷缸底中心,还有一个点。

点不是刻出来的。

像烫痕。

黑马灯忽然亮了一下。

灯火落在那个黑点上,缸底反出一小圈暗黄。

韩麒让技术员拍照。

暗黄里有半个字。

待。

不是未领。

不是已领。

是待。

陆沉忽然想起回春铺旧账箱里的两只空票夹。

看。

等。

现在又多了一个待。

三者不是同一回事。

看见不等于带走。

等人不等于签出。

待核不等于失踪结案。

韩麒问:“这能说明什么?”

陆沉说:“说明B状态编号不属于这圈饭票号。”

“为什么?”

“因为两套编号的来源不同,也不能据此判断B-017被领走或被改成已领。”陆沉说,“B-017仍单独放在待核栏。”

许照微看着那半个“待”字。

“谁能把它放进待核?”

没人回答。

库房外的风把铁皮门吹得轻轻响。

咣。

咣。

像远处有一只旧钟还在走。

韩麒的手机震了一下。

协查消息到了。

赵德海的儿子赵明远同意通话。

韩麒开录音。

电话接通后,那边先是很长一段沉默。

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哑。

“我爸去世前,反复说一句话。”

韩麒问:“什么话?”

“他说,他没改名。”

“还有吗?”

“他说,钟口吐过一张纸,让他别补名。”

赵明远停了一下。

“他说,白衬衫的人让他签,说补上名字,家属就不会闹了。他没签。后来别人替他签了。”

韩麒问:“谁?”

“他不说。”赵明远说,“他只说,那人笑得很客气。”

电话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我爸还留了一张照片。是门岗桌子拍的,背面写了字。我可以寄给你们,或者你们派人来取。”

韩麒说:“不要寄。我们派人取。”

赵明远说:“背面那几个字,我先告诉你们。”

韩麒看了陆沉一眼。

“说。”

赵明远低声念:

B-017,未出门。

不是无人领。

通话结束。

库房里安静下来。

白瓷把书抱得很紧。

陆沉没有看她。

他看着搪瓷缸底那半个“待”字。

B-017未出门。

不是无人领。

这仍然不是身份。

但它把一个十七年前被改掉的方向,又硬生生扳了回来。

韩麒把手机录音保存。

“下一步取照片,找代签人。”

陆沉点头。

“还有门。”

韩麒问:“什么门?”

陆沉看向厂区北门方向。

赵德海留下的钥匙上写着北门钟柜。

钟柜不一定是考勤钟的柜。

也可能是另一只钟。

一只没有摆进展厅的钟。

白瓷忽然说:

“北门不走小孩。”

许照微问:“那走谁?”

白瓷看着库房外黑下来的厂区路。

“走没下班的人。”

黑马灯的火在这句话后轻轻一沉。

不是警告。

像有一条更深的线,在南机北门下面慢慢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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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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