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水淹旧街

第25章 水淹旧街

水先从无灯巷来。

回春铺的玻璃门被黑水冲碎,墙上的遗照一张张漂起,像无数睁着眼的薄纸船。旧怀表、木主牌、相框、香炉、修复了一半的纸扎人,全都被卷进水里。

然后是纸人铺。

吴记纸人铺门前的白纸人被水冲倒,脸上红腮一片片化开。纸人铺老人吴不平站在门口,半边纸脸被水泡烂,却仍把一只只小纸人往屋梁上挂。

再然后是旧戏台。

红灯灭了。

长凳漂了起来。

台下那些白粉观众被水泡开,脸上的粉脱落,露出下面一张张真实而疲惫的脸。他们还在喊归水,可声音已经被水呛得断断续续。

最后,水娘祠的空牌位开始裂开。

白瓷抱着牌位,哭得发不出声。

假归水神的声音从所有水面里传出来。

“众器归水。”

“旧街入账。”

“活人,皆沉。”

温既白用其他器物压归水井,等于把旧城其他神位、旧物和残存名字全部推给假归水神吞噬。对他来说,这叫应急收容;对夜域里的每一个名字来说,这是灭口。

陆沉站在井壁第三层,手里的黑马灯亮得刺眼。

他刚刚把自己的名字从“预记名”里挣出一条缝,还没来得及喘息,整条旧街就开始下沉。

林抱朴脸色难看到极点。

“撑不住了。温既白从现实端投器,假归水神从夜域端吞名。里外合账,我们这点临时记录扛不住。”

韩麒问:“现实里能阻止他吗?”

“你现在出去?”

林抱朴指着不断上涨的黑水。

“出去的路已经没了。”

许照微看着半卷香火账。

“不一定。”

她把水利图摊开。

“归水井、水娘祠、旧戏台、纸人铺、无灯巷,都被水连上了。按照旧城排水图,所有水最后汇入归水井底部暗泉。如果我们顺水走,会到井底最深处。”

林抱朴盯着她。

“你管这叫路?”

许照微很冷静。

“至少是方向。”

韩麒说:“目标是什么?”

陆沉看向井壁深处的陆守砚。

胸口嵌着“开泉”镇器的陆守砚被红线钉住,身影越来越淡。黑水每涨一寸,他身上的红线就亮一分。

真正镇器在他身上。

沈青娘的真名已经分出。

婚书完整。

父亲留字说明黑灯是钥。

如果继续在外面撑,他们会被水一点点拖垮。只有进井底,才能见到假归水神真正占据的空位,也才能把镇器从陆守砚身上解出来。

陆沉说:“入井。”

林抱朴立刻反对。

“你疯了?那是它肚子里!”

“在外面也是被它吃。”

“进去可能连名字都剩不下。”

陆沉看着他。

“那你留在外面?”

林抱朴嘴角抽了一下。

“激将法对我没用。”

白瓷小声说:“林叔叔会去的。”

林抱朴瞪她。

白瓷认真补充:“但会骂一路。”

许照微在这种时候居然笑了一下。

林抱朴气得差点把断香掰了。

韩麒检查手里的周大勇照片。

照片还在发热。

“周大勇怎么办?”

白瓷说:“带着。他名字还热,进井底反而能找到人。”

“风险?”

“他可能会一直喊冷。”

韩麒点头。

“能接受。”

林抱朴忍不住说:“你们刑警评估风险都这么朴素?”

韩麒:“比你稳定。”

黑水已经涨到他们脚下。

陆沉把半卷香火账交给许照微。

许照微没有接。

“你拿着更有用。”

“我下井,要空手修镇器。”

她明白了,接过香火账。

账页一到她手里,立刻被水汽浸湿。许照微咬破指尖,在封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照微,暂管。”

香火账震了一下,没有拒绝。

林抱朴眼珠都快瞪出来。

“这也能暂管?”

许照微说:“档案移交要签收。”

林抱朴已经不想说话。

陆沉又把完整婚书递给韩麒。

韩麒接过,皱眉。

“为什么给我?”

“你最不信神。”

“所以?”

“它更难骗你把证词当香火。”

韩麒把婚书收进防水证物袋。

“可以。”

白瓷抱着空牌位。

陆沉蹲下看她。

“你可以留在水娘祠。”

“不要。”

“井底更危险。”

“我知道。”

白瓷看着他,“可我的名字也在下面。”

陆沉不再劝。

他把吴不平烧剩的纸灰包好,放进白瓷书包侧袋。

“帮我记着他。”

白瓷点头。

最后是林抱朴。

陆沉看着他。

林抱朴烦躁地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一截断香、半包被水泡皱的烟。

“别看了。我去。我不去,你们半路就得死。”

他说完,又补一句:

“但先说好,真到要命的时候,我可能还是会跑。”

陆沉说:“知道。”

林抱朴愣了一下。

陆沉把黑马灯提起来。

“所以我会提前拽住你。”

林抱朴骂了一声,表情却松了一点。

井壁下方,陆守砚忽然开口。

“下井前,取镇器。”

陆沉看向他胸口。

“现在取?”

“我撑不到井底。”

沈青娘的旧影走到陆守砚面前。

她伸手,依旧无法触碰他。

陆守砚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青娘,我记了很久。”

沈青娘声音发颤。

“辛苦了。”

陆守砚笑了笑。

“这次你记我。”

沈青娘眼泪落下。

白瓷立刻低声念:

“陆守砚,陆家人,沈青娘婚约者,井西作证,吞镇器百年。”

陆守砚看向她。

“谢谢。”

陆沉走上前。

“怎么取?”

“用灯。”

陆沉把黑马灯靠近陆守砚胸口。

青火照在“开泉”青石上,石面浮出细小裂纹。陆守砚的身体开始变淡,红线一根根断开。

假归水神察觉到他们要取镇器,黑水猛地暴涨。

“不得取名!”

无数水手从井壁伸出,抓向陆沉。

韩麒挡在他身后,用警棍和婚书证物袋硬生生砸开第一波水手。许照微翻开香火账,大声念沈青娘证词。林抱朴把铜钱按进石阶,开出一圈摇摇欲坠的火线。

白瓷则不停念陆守砚的名字。

陆沉双手握住青石边缘。

石头嵌得极深,像和陆守砚胸骨长在一起。

“会疼吗?”

陆守砚说:“疼过了。”

陆沉不再犹豫。

黑马灯青火压下。

他猛地一拔。

青石离体。

陆守砚的身影瞬间透明。

沈青娘扑过去,却只抱住一片水光。

陆守砚最后看向她。

“这次,别成神。”

沈青娘哭着点头。

陆守砚笑了。

“做沈青娘。”

他的身影散成清水,落入井壁。

白瓷哽咽着补完最后一句:

“陆守砚,已归名。”

陆沉手里的青石很小。

只有掌心大。

上面刻着两个字:

开泉。

真正镇器入手的瞬间,整条旧街的黑水停了一息。

然后,更疯狂地涌来。

假归水神彻底暴怒。

“开泉归水!”

“证词归水!”

“活人归水!”

井壁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黑色水道。

水道深处传来无数人的呼喊。

周大勇的声音也在里面:

“冷……韩警官……我好冷……”

韩麒咬牙。

“下去。”

陆沉把镇器塞进怀里,提起黑马灯。

他最后看了一眼众人。

许照微管香火账,负责把他们看见的每一笔写成证据。

韩麒管婚书和周大勇,负责不让证词被当成香火吞掉。

白瓷管名字,谁被水淹没,她就先把谁喊回来。

林抱朴管路,哪怕边骂边跑,也得在他们身后留一线火。

“走。”

他们跳入黑色水道。

黑水瞬间没过头顶。

陆沉在水中睁开眼。

下面不是井底。

是整条旧城。

所有街巷、庙宇、戏台、纸人铺、回春铺,都倒悬在水下。无数名字像鱼群一样游动,朝最深处一座空白神位汇聚。

空白神位上,坐着一个没有脸的神。

它张开双臂,等着陆沉。

“终于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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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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