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庙会旧牌
林抱朴最后还是把脚挪开了。
竹牌躺在地上。
那根褪色红绳慢慢动起来,像一条细小的蛇,缠住他的鞋尖。
林抱朴蹲下去,盯着竹牌看了很久。
他平时总爱笑,笑得轻飘飘的,像什么事都和他没关系。现在那层笑没了,整个人突然显出一种陈旧的疲惫。
那疲惫不是一夜没睡的困,而像一件旧衣裳被人在雨季里反复晾干又淋湿,霉味早已进了线缝,平时靠笑声遮着,一旦风从城隍庙门缝里吹过来,所有压住的味道就都翻了出来。
陆沉说:“先开门。”
林抱朴没抬头。
“门开了,你们能走一炷香。”
“那就够救人。”
“不够。”
林抱朴把竹牌捡起来,手指按在“夜巡十九”四个字上。
“一炷香后,门会重新认账。谁跟着这牌出去,谁就会被算到牌主名下。到时候堂上要问的,不是你们买没买票,是当年这牌为什么没还。”
韩麒问:“当年发生了什么?”
林抱朴扯了扯嘴角。
“你们警察问话都这么直?”
“分时候。”
“现在不是时候。”
韩麒看向大门前那群观众。
有人抱着手机哭,有人扶着陈野,有人看见门缝外的无脚影子后已经站不稳。直播间还在延迟推流,三十秒一过,弹幕又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吃成新热闹。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地上,把碎屏手机扣在胸前,嘴里反复念着母亲的号码;旁边的老太太想去扶他,又怕自己一动就被门环咬住,只能把佛珠拨得飞快,珠子撞在一起,声音比投影音效更真。
韩麒说:“现在就是时候。”
林抱朴沉默。
门缝里传来的哭声越来越清楚。
“十九哥。”
“你拿着牌,怎么不回来?”
林抱朴的手抖了一下。
白瓷睁大眼睛。
“他们认识你。”
林抱朴低声说:“闭嘴。”
白瓷没有闭嘴。
她看着门缝,像在努力听那些旧影子说话。
“他们说,你当年答应带账出去。”
林抱朴猛地看向她。
陆沉也看向白瓷。
白瓷手背上的“盼”字微微发亮。
她声音很轻:
“不是带人,是带账。”
林抱朴闭上眼。
“行。”
他说。
“听都听见了。”
他把竹牌放到掌心。
“十七年前旧城庙会,城隍庙还没改成剧场。那晚停电前,庙里不是只有游客,还有一批守夜人、庙祝、跑腿的小学徒。”
许照微问:“我外祖父许敬山也在?”
林抱朴点头。
“在。他是最后一个守庙祝。”
许照微呼吸一紧。
林抱朴继续说:“那晚城隍神位自辞,庙里香火账乱了。外面有人想拿城隍印缺角,里面有东西想借神位坐堂。许敬山让我们把庙会牌收回来,关门,封账。”
“我们?”
“无灯巷几个学徒。”
林抱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排十九,所以牌上刻夜巡十九。”
门神残像垂下眼。
像在核对这句话。
竹牌亮了一点。
韩麒问:“然后你逃了?”
林抱朴笑了笑。
“堂上就是这么写的。”
陆沉说:“你怎么写?”
林抱朴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很薄的旧书。
书皮是后来换的,写着《旧城小吃掌故》,像旧书店里随便一本卖不出去的地方杂书。可他把书脊一拆,里面露出半卷发黑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有大名,有小名,有店名,有门牌,有一看就是孩子写歪的乳名。
许照微一下站近。
“这是香火账?”
“半卷。”
林抱朴说:“另外半卷留在庙里。”
韩麒盯着他。
“你带走它,是为了保管,还是为了逃?”
林抱朴没立刻回答。
门缝里的无脚影子都静下来。
这个问题比堂上判词更难。
林抱朴手指摩挲着半卷账边缘。
纸已经很脆,像一碰就会碎。
“一开始是为了保管。”
他说。
“后来是为了逃。”
前半句把半卷账从堂上抢出来,后半句把他自己重新推回堂下。保管不是赦免,逃也不能把证物直接打成赃物。
这句话说出口,竹牌猛地一烫。
林抱朴掌心冒出白烟。
他没有松手。
审判台上,无神判官的声音传来:
“既认逃。”
“可判。”
陆沉抬头。
“还没审完。”
影子问:
“何需再审?”
陆沉指着半卷账。
“证物还没验。”
无神判官的声音里多了杂音。
“逃者所持,皆赃。”
韩麒立刻接上:
“证物来源、保存目的、后续行为,都要查。不能因为持有人有过错,就直接否认证物。”
林抱朴看了他一眼。
“你们俩一唱一和,还挺烦。”
韩麒说:“习惯就好。”
许照微已经把半卷账拍下来。
她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里有很多归水井那一夜的人名。”
陆沉心里一沉。
“谁?”
“周大勇,陈小燕,黄满仓,还有……”许照微停住,“陆长川。”
陆沉手里的黑马灯晃了一下。
许照微翻了翻页角。
这些名字的墨色并不一样。十七年前留下的字已经发褐,周大勇等人的名字却泛着青黑,像刚从湿纸底下浮出来。
“这些不是当年一次写完的。”
“当然不是。”林抱朴说,“账被带出来以后,旧城没平的名字还会顺着黑灯和旧物往空页上追。后来浮出的字,只说明这个人被旧账牵过,不等于入了神位,更不等于本人认账。”
半卷账上,陆长川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暂寄无灯巷。
未归。
陆沉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
父亲的名字不是第一次出现。
可这是第一次,他看见父亲被写在一个“未归”的位置上。
林抱朴把账往回收。
“现在不是看你爹的时候。”
陆沉按住账边。
“这句话你欠我解释。”
“我欠很多人。”
林抱朴看向门。
“先排队。”
门神残像抬手。
竹牌和半卷账之间浮出一条红绳。
旧规重新显现:
持牌者可出。
携账者需上堂。
陆沉明白了。
门不是打不开。
门神在等林抱朴承认牌和账都在他身上。
只有承认,旧庙会牌才能重新成为通行凭证。
林抱朴把竹牌挂到腰间。
那动作很熟。
熟到像他曾经每天夜里都这么挂过。
门神残像垂手。
门缝扩大了一指。
外面的庙会夜色里,纸灯笼一盏盏亮起。
人群里有人惊喜地喊:“开了!”
他刚想往前冲,韩麒一把拦住。
“排队。老人、小孩、受伤的人先走。”
观众开始混乱移动。
周令仪也站出来,声音发哑,却很稳。
“所有人听警官安排,不要拍摄,不要直播,不要挤门。谁挤,谁最后走。”
这次有人听了。
也许因为门环刚咬碎过手机。
也许因为每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观众。
林抱朴却没有往门口走。
他看着正殿审判台。
无神判官等在那里。
“林抱朴。”
“第二场审判。”
竹牌上的红绳勒进他的腰。
林抱朴疼得吸了口气。
陆沉问:“你准备怎么审?”
林抱朴把半卷账塞给他。
“你拿着。”
陆沉没接。
“为什么?”
林抱朴说:“我怕我待会儿真想跑。”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陆沉,这回别替我脱罪。”
陆沉接过半卷账。
林抱朴转身,朝审判台走去。
他腰间竹牌一下一下敲着腿。
像十七年前庙会夜巡时,迟到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