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白瓷记名
白瓷每念一个名字,广场上的红线就停一瞬。
停得很短。
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陆沉看见了。
名字被白瓷记下时,会从罪签上松开一点,像钉得太深的钉子被撬出一道缝。那道缝不够救人,却够让人喘一口气。
“赵桂兰。”
“陈野。”
“周令仪。”
“韩麒。”
她念到韩麒时,韩麒胸前木牌裂缝里渗出的血停住。
白瓷又看向许照微。
“许照微。”
许照微胸前“伪证”木牌上的水痕淡了一点。
她立刻对外面喊:
“登记表跟上!她念一个,你们写一个,确认身份证、手机号和同行人,不要扫码!”
年轻民警拿着纸笔,声音发抖却很大:
“赵桂兰,谁是赵桂兰家属?”
“这里!”赵桂兰女儿哭着举手。
“陈野同行人员?”
陈野失声,举起自己的身份证。
韩麒让人隔着警戒线拍照记录,不让任何人跨入红线。
现实登记和白瓷记名开始同时进行。
一个在夜里。
一个在纸上。
判官愿开始疯狂干扰。
电子屏上不断弹出错误姓名。
赵桂兰被改成赵罪兰。
陈野被改成盗香陈野。
周令仪被改成助审周令仪。
还有人的名字被弹幕故意刷错,谐音、外号、侮辱性称呼满屏乱飞。
白瓷的脸越来越白。
她必须从那些错名里听出真正的名字。
这对她很难。
因为她自己也没有完整名字。
陆沉提着黑马灯站在她身后,灯裂着,不能照得太强。他只能用旧物修复的眼睛去看每一个人身上的名字裂缝。
“左边第二个,姓廖。”
白瓷立刻说:“廖春燕。”
那女人哭着点头。
外面民警写下。
“右边戴帽子的,不叫阿强。”
陆沉看见他木牌上被弹幕刷出来的外号。
“身份证名里有个启。”
男人哽咽着说:“许启明。”
白瓷跟着念:
“许启明。”
一片白瓷碎片浮起。
林抱朴站在旁边,腰间竹牌还烫,胸前“暂押”木牌一下一下勒他。
他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
“这样记到天亮都记不完。”
许照微问:“你有办法?”
“有,代价不小。”
“说。”
林抱朴摸出半卷账。
半卷账一出现,判官愿立刻转向他。
“暂押者。”
“携账扰堂。”
林抱朴没理它。
他把半卷账展开,咬破手指,在空白边缘画了一条线。
“旧城无灯巷夜巡十九,借半卷香火账开一页临时名册。”
陆沉皱眉。
“这会算你账上?”
“废话。”
林抱朴说,“所以别写废名。”
半卷账边缘浮出一排细小格子。
每个格子只能容一个名字。
白瓷看着那排格子,眼睛亮了一点。
“可以先放这里。”
“临时放。”林抱朴强调,“别当家。”
“这页不收人,不入香火账,只撑到外面的纸质登记接住。”
白瓷点头。
她开始更快地念。
每念一个,白瓷碎片就把名字送到半卷账空格里,外面的民警再对应纸质登记。三重记录叠起来,判官愿很难再把名字贴死成罪名。
广场红线退了半尺。
被困在中央的游客开始往外挪。
一个男孩哭着跑向母亲。
一个老人扶着膝盖,被两个陌生人架出去。
陈野还失声,却主动扶住赵桂兰。
周令仪把工单塞进防水袋,交给年轻民警。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让陆沉反而更不安。
判官愿不可能这么放人。
果然,电子屏忽然黑了。
所有弹幕消失。
广场上的声音也像被一只手按住,短暂静到只剩雨后积水滴落的声音。
然后,一个人的声音从电子屏里响起。
温既白。
“陆沉。”
广场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温既白坐在一个看不出位置的房间里,身后挂着旧城文旅集团的宣传海报。镜头很稳,灯光很好,他看上去不像逃避事故的人,更像准备接受采访的项目顾问。
“你做得比我预期快。”
韩麒立刻示意民警录屏。
许照微脸色冷下来。
“温既白,你现在出现,是自首还是继续操控现场?”
温既白笑了笑。
“许小姐,不要急着给我定性。”
他看向镜头外,像能看见广场上所有人。
“我没有审判任何人。”
“我只是把大家心里本来就有的审判欲望,做成了一个可视化产品。”
广场外有人骂了一声。
温既白没有受影响。
“你们现在所做的,和我做的区别在哪里?”
“你们也在公开证据,也在引导舆论,也在让所有人相信你们的版本。”
许照微握紧证物袋。
韩麒说:“区别是我们不让围观者投票判人。”
温既白看向他。
“韩警官,现实程序也会判人。”
“现实程序允许辩护、复核、撤案和错案纠正。”韩麒说,“你的系统只允许继续审。”
温既白点头,像在听一个很有趣的观点。
“所以你们比我慢。”
他看向陆沉。
“陆沉,你真的相信慢能救旧城?”
陆沉没有回答。
温既白继续说:
“你父母当年也相信慢。他们查、封、记、等。结果呢?”
陆沉握着黑马灯的手紧了一下。
灯裂纹里的暗红光晃动。
温既白的声音很温和。
“旧城还是断了香火。”
“人还是失踪。”
“神还是离位。”
“你现在靠一个无名孩子记名,靠一个受伤警察立案,靠一个档案馆临时工作证。”
“你觉得够吗?”
白瓷停住。
她脸色发白。
不是因为温既白说她无名。
而是她刚刚记下的一串名字开始颤动。
温既白不是在说服陆沉。
他在打断白瓷记名。
判官愿趁这一瞬压下。
半卷账上几个临时名字开始模糊。
林抱朴骂道:“别听他讲话!”
可越让人别听,所有人越会听。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温既白。”
温既白看着他。
陆沉说:“你说够不够,自己来现场看。”
温既白笑意淡了一点。
“我会来的。”
他说。
“但不是现在。”
电子屏画面忽然切断。
下一秒,广场上的判官愿收缩成一道黑线,绕过白瓷、韩麒、许照微和林抱朴,直直缠向陆沉。
审判台的声音再次出现:
“陆沉。”
“私改神账。”
“削名归水。”
“点灯无令。”
“上堂。”
黑线没有拖他。
它在等他自己走。
陆沉低头看黑马灯。
灯裂着。
但还亮。
他把灯递给白瓷。
白瓷猛地摇头。
“不。”
陆沉说:“帮我拿着。”
“你又骗人。”
“这次不骗。”
陆沉看向广场中央重新浮出的公审台。
“这次我自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