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楼道饭香
十六楼先传下来的是饭香。
不是外卖袋里的汤味。
是米饭贴着锅底慢慢焦出的甜味,混着一点葱油和煤气没烧净的涩。
方锐坐在大厅通风处,裤脚还在滴水。
他听见“煤气灶开着小火”,一下站起来。
“那饭还送不送?”
韩麒看了他一眼。
“你先坐下。”
方锐抱着那袋洒了一半的外卖,没坐。
“她一个人在家?”
没有人回答。
电梯门还开着。
16楼那颗按钮亮着“灶火”两个字,像一小块发红的炉眼。
韩麒不再等电梯。
“走楼梯。”
罗主管刚把电梯切到检修,听见这话,立刻说:“我带路。”
楼梯间里还残着方锐裤脚带下来的水,一级一级往下拖成暗痕。韩麒上楼时没有催人跑快,只让最前面的警员每上一层报一次楼层和气味变化,免得所有人一股脑冲到门口,把一个本来就不敢开门的孩子逼得更害怕。
方锐跟上来。
韩麒拦他。
“你不上去。”
“我知道门在哪。”
方锐喘了一下。
“1602出电梯右手第二户。她每次都让我放门口,还说别按门铃,妈妈睡觉。”
韩麒看了他两秒。
“跟在后面,别靠近门。”
方锐点头。
白瓷也要跟。
林抱朴拉住她书包带。
“这次你别凑。”
白瓷没有挣。
她只是看向楼梯间。
“味道在叫我。”
陆沉低头看她。
“什么味道?”
白瓷想了很久。
“饭盒。”
她又补了一句。
“盼姨的。”
林抱朴的手松了一下。
陆沉没有再拦。
一行人往十六楼跑。
越往上,饭香越重。
到十三楼时,香味变成了几股。
1404门缝里有冷饭味。
1102楼梯转角有一股菜市场塑料袋的腥气。
803门口透出潮湿墙皮味。
每一户门边都像放着一碗看不见的饭。
白瓷走得越来越慢。
她捂着鼻子,却不是嫌臭。
“他们都在等。”
韩麒没回头。
“先救1602。”
十六楼的声控灯一直亮着。
1602门口放着一双儿童拖鞋。
鞋头朝外。
外卖袋应该放的地方,地砖上有一圈浅浅的汤渍。
汤渍已经被楼道风吹出一层薄皮,边缘粘着两粒米。方锐看见那两粒米,喉咙动了一下,把手里那袋洒了一半的外卖往身后藏了藏,像是忽然觉得自己送来的不是一单平台订单,而是一顿被卡在门外的晚饭。
门里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很低。
像有人把它开到最小档,故意让邻居听不见。
警员站在门口。
“韩队,孩子在里面,应答正常,但不肯开。门链挂着,能看到一点火光。”
韩麒贴近门。
“我是刚才和你说话的警察。你叫什么名字?”
门里很久才答:
“陈米。”
声音很小。
“几岁?”
“十岁。”
“家里还有别人吗?”
“妈妈上班。”
“煤气灶是不是开着?”
门里没声。
韩麒换了语气。
“陈米,你先不要怕。你现在离厨房远一点,到门边来,只说话,不开门也行。”
门链轻轻响了一下。
女孩到了门边。
方锐站在楼梯口,忍不住说:“你点的一碗热汤到了。”
门里立刻有反应。
“放门口就行。”
韩麒抬手让方锐别再说。
门禁屏幕不在十六楼。
但1602的门牌亮了。
上面浮出一行字:
饭到,家人未归。
许照微低声问:“她母亲?”
周令仪查得很快。
“1602没有业主群备注。门禁近一个月只有凌晨和深夜记录,成人女性,人脸未入库,用的是临时蓝牙钥匙。”
韩麒问门里:“妈妈叫什么?”
陈米说:“陈佳宁。”
周令仪继续查。
“租赁平台有记录,陈佳宁,陪读租客。物业系统没有她,只有业主空置。”
门牌又亮:
空置。
门里女孩忽然急了。
“不是空的!我在里面!”
火苗像听见这句话,门缝底下红了一下。
韩麒立刻说:“陈米,厨房在哪里?”
“右边。”
“你能不能看到灶?”
“能。”
“锅上有什么?”
“粥。”
“锅盖有没有冒白气?”
“有。”
“你现在别过去。听我说,把门链打开一点,我们只伸一根长杆进去关火,不进屋。”
门里沉默。
陈米小声说:“妈妈说不能给陌生人开门。”
方锐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她。
韩麒说:“你妈妈说得对。”
他停了一下。
“那我们不让陌生人进。你认识外卖叔叔吗?”
门里答得很快。
“他送过汤。”
方锐愣住。
韩麒问:“你认识楼下物业吗?”
“不认识。”
赵海平脸色尴尬。
韩麒又问:“你能不能给妈妈打电话?”
“打了,她没接。”
周令仪把电话拨出去。
忙音。
她抬头。
“陈佳宁电话关机。”
韩麒没有立刻继续逼问。他把手从门板上拿开,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的影子不要压在猫眼上。小孩在屋里能看见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门外每一个成年人的呼吸、鞋尖和压低的对讲机声,都会被她当成判断能不能开门的证据。
门牌上的字变了:
母亲未归。
白瓷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陆沉拦住她。
“别吓到她。”
白瓷摇头。
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只旧饭盒。
那是何盼留下的旧铁饭盒,边角磕凹,盖扣松了,平时她很少拿出来。
林抱朴脸色一变。
“你什么时候带的?”
白瓷没理他。
她把饭盒轻轻放在门口。
“我不进去。”
她对门里说。
“我也不认识你。”
门里很安静。
白瓷继续说:“饭凉了会腥。锅干了会糊。人不在的时候,火要先关。”
陈米小声问:“你是谁?”
白瓷低头看饭盒。
“我也在学回家。”
这句话很轻。
门牌灯忽然从冷白变成了很淡的黄。
韩麒看向陆沉。
陆沉提起黑马灯。
小家灯在水面上浮着,没有靠近1602的门。
它只照亮门链的位置。
陆沉说:“陈米,你不用开大门。把门链松到第一格,手立刻缩回去。”
门里传来很小的金属声。
门开了一条缝。
门链还挂着。
热气从里面涌出来。
不是很浓的煤气味。
但足够让韩麒皱眉。
罗主管已经递来一根伸缩杆,杆头绑着湿毛巾和小夹子。
韩麒蹲下。
“陈米,退到卧室门口,报你站的位置。”
“我在卧室门口。”
“不要进厨房。”
“好。”
韩麒把杆从门缝里慢慢伸进去。
周令仪用手机连上警员在门缝里伸进去的微型摄像头。
画面晃得厉害。
灶台上是一口小锅。
粥已经扑到锅边。
火很小。
但还活着。
杆头碰到旋钮时,门牌猛地亮起:
外人不可掌灶。
杆子像被什么弹了一下。
韩麒手腕一沉。
陆沉立刻按住门框。
“不是掌灶。”
他看向门里。
“陈米,是你让我们关火吗?”
门里女孩哭腔出来了。
“我让。”
门牌没有变。
白瓷忽然说:“要写。”
韩麒看她。
白瓷指向登记册。
周令仪立刻把登记册翻开,贴在门边小柜上。
陈米不能出来。
韩麒说:“我念,你同意就说同意。”
他写:
陈米,1602临时居住儿童,请现场人员代为关闭煤气小火,限关火,不进屋。
韩麒又补了一句:
关火是救险,不是入户,也不是替母亲认门。
门里传来:
“同意。”
韩麒继续写:
现场人员不接触室内其他物品。
“同意。”
方锐忽然说:“外卖放门口。”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
“她也同意过。”
陈米小声说:“同意。”
白瓷在最后补了一行:
饭可以等,人先安全。
登记册纸页一热。
这次不是风。
是像有人在纸下放了一碗热粥。
韩麒再次伸杆。
杆头碰到旋钮。
火灭了。
厨房里的红光也灭了。
整个十六楼同时暗了一下。
然后,每一户门口都浮出一碗饭的影子。
有的满。
有的空。
有的碗沿缺了一角。
白瓷盯着1602门口那只影子。
里面不是粥。
是半盒米饭,旁边压着一小撮咸菜。
她脸色忽然白了。
“盼姨。”
陆沉问:“想起什么?”
白瓷捂住头。
“她说,饭盒别丢。”
她声音发抖。
“她说有人回不来,饭也要留热。”
门内陈米忽然哭了。
“我不是故意开火的。”
韩麒立刻把注意力拉回来。
“没人说你故意。你现在坐到门口来,等我们联系你妈妈。”
周令仪还在拨陈佳宁电话。
第三次,电话通了。
电话那头是嘈杂的机器声。
女人声音疲惫,第一句就是:
“米米是不是出事了?”
韩麒接过电话。
“你女儿安全。煤气已关。你现在在哪里?”
“医院洗衣房。”
陈佳宁声音一下哑了。
“我手机没电关机,刚借到充电器。我马上回去。”
韩麒说:“不要挂电话,边走边说。你女儿独自在家,门禁和煤气都有问题,后续要社区介入。”
陈佳宁沉默两秒。
“我知道。”
门牌轻轻亮了一下:
母亲在路上。
这一次,没有再写未归。
方锐把外卖放到门口。
他没有按门铃。
只把袋子往门边推近一点。
“汤洒了半袋。”
他隔着门说。
“还能喝一点。别烫。”
陈米带着哭腔说:“谢谢叔叔。”
方锐抓了抓头发。
“平台别给我差评就行。”
楼道里没人笑。
但那股紧绷的冷气松了一点。
门牌最后显示:
火已关。
饭未凉。
白瓷还看着旧饭盒。
饭盒盖自己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人用筷子敲了敲边。
黑马灯里的小家灯分出一点火星。
火星不往陆沉身上落。
它落在登记册边缘。
第二盏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