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打开
第二天早上，序在万宝阁会议室里把两份详细档案投射了出来。父亲一份，母亲一份。这就归昨天沈知意预约的那两份父母详细档案。
不归全息影像那种投射，归灵力构建的信息界面。平面的，文字和数据排列得很整齐，像一张巨大的工作报表。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沈知意和序。
苏墨渊本来也要进来，沈知意稳稳地拦了一下。
爹。我自己看。
苏墨渊看了她一眼，没坚持，转身去了厨房。
那我做饭。你看完了来吃。
门关上了。会议室安静下来。
灵力界面上有两份档案，左边归母亲的，右边归父亲的。
沈知意先看左边。
档案编号。#EXT-00000-M001。姓名数据。因外部世界数据精度限制。仅保留行为轨迹。不保留具体姓名。
数据库不知道，但她知道。
她妈妈叫苏婉。
苏婉。
行为轨迹摘要。个体#EXT-M001。出生至终止的完整行为数据点。约四万七千条。
四万七千条数据点。她妈妈的一生，被慢慢地浓缩成了四万七千个数据点。
出生，上学，工作，结婚，生女，生病，治疗，延误，终止。每一个数据点都归一个时刻。
她一条一条地看了下去。
标签。异常行为。时间点#。
个体#EXT-M001在确诊后第四十七天。出现非预期行为。
行为描述。将个人储蓄全部转入个体#EXT-F001账户。
行为动机评估。确保子女教育资金。
妈妈在确诊后第四十七天，把所有的存款都转给了爸爸。
沈知意不记得这件事，她那时候十岁，不知道大人在做什么。
标签。异常行为。时间点#。
个体#EXT-M001在确诊后第一百八十三天。出现非预期行为。
行为描述。在个体#PB-09821的书包中放置手写信件。
信件内容。未采集。
妈妈在她的书包里放过一封信。
她不记得这封信。也许她当时看到了，也许没看到，也许看到了但忘了。
十岁的记忆，不归所有东西都留得住。
标签。关键事件。时间点#。
个体#EXT-M001。状态变更。终止。
终止方式。器官衰竭。终止地点。医疗设施。
在场个体。#EXT-F001。个体#PB-09821不在场。
不在场。妈妈走的时候，她不在。
这一条她记得。
那天爸爸让她待在家里，说妈妈在睡觉，不要打扰。她在家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爸爸回来了，眼睛红的，没说话。
她问，妈妈呢。爸爸说，妈妈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信了，第二天她就不信了。因为爸爸把家里所有妈妈的照片都收了起来。
十岁的沈知意站在空了的相框前面，慢慢地明白了睡着了的意思。
她没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已经偷偷地哭过一整夜。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爸爸说妈妈在睡觉，但十岁的小孩心里清楚。十岁的直觉，比数据库精确。
沈知意看完了母亲的档案，眼睛是干的。
她看右边。
档案编号。#EXT-00000-F001。行为轨迹摘要。个体#EXT-F001。数据点。约八万九千条。
八万九千条，比母亲多一倍，因为他活得更长。
行为模式分析。个体#EXT-F001与个体#PB-09821行为模式拟合度。百分之九十六点八。
百分之九十六点八。第二次看到这个数字，依然沉重。
她往下看。
标签。重复行为。时间点#至#。
个体#EXT-F001。重复行为描述。每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前往墓地。
停留时间。平均四十七分钟。
携带物品。雏菊。数量。一束。
每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妈妈的忌日。
雏菊。爸爸每年带雏菊去看妈妈。
时间点#到#，按数据采集频率换算，大约归十八年。
十八年。每年一次，一束雏菊，四十七分钟。
她稳稳地继续往下看。
标签。异常行为。个体#EXT-F001。
出现周期性非生产行为。频率。约每三点二天一次。
行为描述。查看手机中加密相册。
相册内容。七张图像文件。内容标签。家庭合照及亲子合照。
加密相册，七张照片，每三点二天看一次。
补充数据。在个体#PB-09821状态变更后。查看频率变更为。每天一次。
她穿书之后。或者说，她死了之后。
爸爸从每三点二天看一次照片，变成了每天看一次。每天。
沈知意的手开始抖。她继续看。她不停，她不能停。
标签。异常行为。个体#EXT-F001。
在个体#PB-09821学业期间。出现非预期行为。
频率。约每学期二至三次。
行为描述。前往教育机构。停留位置。后排座位。
停留时间。约一点五小时。与个体#PB-09821无直接交互。
家长会。爸爸去了她的家长会。
她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爸爸从来没去过。
她记得，每次老师问家长谁来的时候，她都说。老师叹气，同学看她的眼神，她慢慢地习惯了。
她以为爸爸不关心。
但他去了，坐在后排，不和她说话，不让她知道，看完就走。
行为动机评估。数据不足。无法确定动机。行为模式与回避型亲密关系特征高度吻合。个体#EXT-F001倾向于远距离关注而非直接参与。
回避型亲密关系。远距离关注。
就像序。站在远处，不说话，不让人知道，默默地做完。浇花，泡茶，补账。远距离关注。
沈知意闭上眼睛。九十三点七，九十六点八，四十七分钟，七张，三点二天，十八年，后排座位。
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慢慢地旋转，每一个都很重。
她深呼了一口气。
这就归你在我穿书第三天查到的东西。
对。部分。我的数据精度比数据库低。数据库的信息更详细。
你查到了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你查到了百分之九十六点八。
你查到了他去家长会坐后排。
没有。那个细节我没查到。数据库的精度更高。我只查到了个体#EXT-F001对个体#PB-09821存在单向关注行为。具体方式我不知道。
沈知意睁开眼睛。她看着序。
你查到了这些。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调低了你的灵茶温度。六十三点七度。
沈知意怔住了。
调低灵茶温度。
他查了她的过去，知道她失去了母亲，知道她的父亲用一种扭曲的方式爱着她，知道她二十八岁把自己工作到死。
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归把灵茶从六十五度调到六十三点七度，让她的嘴不被烫到。
不归冲上去拯救世界，不归跑到她面前说我知道你过得很苦，就归调低了一点三度。
让一个失去母亲、被父亲用沉默来爱、活活把自己累死的女人，慢慢地喝到一口不烫嘴的茶。
这就归序的方式。一点三度。
沈知意站起来了，走到灵力界面前面，伸手把这两份详细档案都关掉了。
够了。父母详细档案打开了一上午。也算把这件事正面落下了。
看完了。
看完了。
你还好吗。
沈知意想了想。
不知道。大概不太好。
序没说话。但会议室的温度从二十二点三度慢慢地升到了二十二点四度，零点一度，和昨天后院一样。
但也没有很不好。她又说了一句。
她走向会议室的门，推开门。
苏墨渊在门外等着，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
他没问她看了什么，也没问她现在怎么样。他只说了一句。
趁热喝。
沈知意接过碗。汤归热的，大约六十度，苏墨渊的温度。
她喝了一口，甜的，银耳软糯，红枣饱满，冰糖刚好。她稳稳地喝完了，把空碗还给苏墨渊。
她看着苏墨渊。
这个男人，不归她上辈子的父亲，归她这辈子的父亲。
穿书给了她很多东西，灵石、修为、万宝阁、朋友、伙伴。
但最珍贵的那一样，归让她重新有了一个爸爸。一个会做银耳汤的爸爸。一个不会坐在后排偷偷地看她的爸爸。一个直接端着碗站在门口等她的爸爸。
没事。就归想叫你一声。
苏墨渊看了她一眼。
那就好。去忙吧。爹给你留了下一碗。等会儿饿了再喝。
沈知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墨渊还站在门口，端着空碗，慢慢地看着她走。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上辈子，她爸爸也在看，只归他站在后排。这辈子，苏墨渊站在门口。
距离不一样，但眼神一样。都归一个父亲在看着自己的女儿。
沈知意转回头，继续走。她没再回头。但她知道。
那个十岁的女孩。该去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