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深宫疑案心辗转 难解劫杀幕后凶
昔日汉献帝刘协尚居邺城之时,父亲曹操坐镇魏王府,手握大汉实权,掌控邺城内外军政命脉。
彼时朝野皆知,曹氏稳居北方权倾天下,若真有人意欲挟制天子,操控汉室君权,留邺,方是万全上策。
邺城乃曹氏多年经营的根基之地,父亲若想软禁先帝,拿捏汉室残余名分,大可就地安置,就近辖制任其摆布。
根本无需大费周章,劳师动众护送先帝,后宫家眷千里迢迢远赴宛城。
多此一举,已是蹊跷,可世事偏是诡异叵测,不由人意。
南迁诏命仓促骤下,銮驾被迫离邺远赴宛城,偏偏行至荒僻险道,骤然遭遇一支来路不明,早有预判的伏兵骤然截杀。
时至今日细细回想,那场截杀处处透着预谋算计。
对方算准銮驾路线,熟知沿途地形,掐准行军时辰,绝非临时起意的盗匪劫掠。伏兵目标极为明确——直指汉献帝刘协。
可最诡异之处,正在于此,伏兵汹汹而至、锋芒慑人,不惜弑帝作乱,却自始至终,刻意避过她与年幼的刘熙分毫。
只杀先帝、只乱仪仗,不抢财物。
名为逆贼刺杀宫驾,意图谋逆倾覆,实则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阴谋。
从前朝野纷乱局势晦暗不明,她身居深宫,纵然心底疑云丛生,也只能深埋胸臆,不敢妄议重臣、不敢揣测惊天阴谋。
可如今新皇登基,自己垂帘听政,百官班次重塑,天下权柄悄然易手,所有散落的蛛丝马迹,所有不合常理的布局,串联一线,豁然洞开。
这场撼动天下的惊天变局里,唯一的绝对受益者,从头到尾,只有刘琦一人。
一场半路伏击,惊碎曹魏护驾精锐,断绝曹操再度掌控天子,把持汉室的可能,逼得她与幼主仓皇南奔、无家可归、无援可依,只能寄人篱下、依附宛城。
一场南迁定都,令汉室彻底割裂曹魏,生生斩断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先机,将四百年汉家正统大义,尽数送入刘琦掌心。
一场扶立新君,令刘琦坐拥拥立定策的不世大功,名正言顺执掌中枢、专断朝纲、总揽天下大势。
一场朝堂改制,令他顺势拆分曹魏权柄、羁縻四方诸侯、架空丞相幕府、独揽军政人事。
步步筹谋、层层得利、环环相扣、无一落空。
邺城曹操全程被动失势、步步受制。
江东、岭南诸雄尽数被拆根基、牵制羁縻、束手束脚。
唯独刘琦,自南迁伊始,从藩王跃居权臣、从辅臣化为执棋者,借一场乱世惊变,空手套尽四海权柄。
天下从无这般严丝合缝的巧合,所有机缘际遇,尽数是蓄谋已久的人为布局。
心念至此,曹节心口阵阵寒凉,指尖不自觉收紧,眼底翻涌着无尽忿恨、悲凉与茫然。
可她反复推演利弊再三权衡,却又不得不自我推翻最初的笃定——此事,反倒愈发不像刘琦亲手所为。
她最先排除的,便是父亲曹操。
彼时父王早已下定决心,主动送先帝及后宫眷属离邺南迁,本就是刻意缓和曹魏与荆楚的矛盾,向刘琦示好退让的举措。
大局已定、人心已放、天子已许宛城,曹操根本无需、也毫无理由半路截杀先帝。
弑帝罪名千古滔天,于曹魏名声、基业、大势百害无一利。天子已然放手,再行劫杀纯属画蛇添足自毁名誉,于曹魏毫无利益可言,父王断然不会行此愚笨之举。
可细细思量,刘琦,同样无此动机。
其一,那场劫杀之地,本就是刘琦荆州辖境。
天子入宛本是归他掌控,若在自己属地,自己地界闹出弑帝大祸,无论真相如何,天下非议、士林诟病、诸侯口诛笔伐尽数压来,最损名望、最污声名者,便是刘琦自己。
其二,以刘琦今日之势,手握荆襄数十万精兵,掌控中枢朝堂,把持天下人事兵权,早已执四海牛耳,群雄皆被制衡羁縻。
汉室早已势微,刘协更是有名无实的傀儡废帝,根本无力撼动刘琦分毫大局。
杀之无益,留之大利。
他大可堂堂正正接受先帝,挟天子以令诸侯,占尽正统大义。亦可冷眼拒收銮驾、拒纳废帝,保全自身清净。
无论如何选择,皆是稳稳占优。
唯独在自己属地半路弑杀天子,是最蠢、最亏、最得不偿失的一步棋。
杀一个毫无威胁的傀儡,徒沾弑君污名、徒惹天下猜疑、徒损自身正统,无半分裨益。
通透至此,曹节心底的笃定轰然破碎,疑云反而愈发深重。
不是曹操,不像刘琦。
可偏偏这场劫局的所有最终硕果,尽数落入刘琦囊中。
杀人者不留痕迹,得利者满身光鲜。
幕后真凶仿佛算尽一切,算准曹操不会反水,算准刘琦不会背名,算准两地嫌疑互相抵消,算准天下无人能查出蛛丝马迹。
只留一场惊天血案,一盘破碎残局、一对孤儿寡母,生生推入宛城棋局。
曹节闭目凝神,千思万转,层层思虑,终究寻不到半分头绪,抓不住半点真凶踪迹。
真相如沉深海、如锁重雾,隐匿无踪。
她只看透了结局,却看不透执棋之人。
窗外秋风凛冽穿殿,龙旗猎猎萧瑟,深宫寂寂无人可语。
她洞穿了世间权谋虚伪,看清了汉祚将倾的终局,却唯独解不开这一桩先帝遇刺的惊天悬案。
凶手隐匿暗处,布局深远、算计无双。
而她,困于深宫、无兵无臣、无援无助,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汉残躯被步步蚕食,看着天下权柄悄然易主,满腹悲凉疑云,尽数压于心底,隐忍不言,无处可诉。
曹节怀抱着怀中懵懂的刘熙,指尖抚过孩子细软的发丝,心中万千思绪翻涌不息。
明明所有的结局都指向刘琦,可细细拆解利害,又处处说不通。
倘若真的是刘琦主使,他何苦要冒弑君的滔天大祸?杀一个已然沦为傀儡的刘协,于他而言,实在是弊远大于利。留着刘协,他可以借天子之名号令四方,即便不愿接纳,也可以一纸文书拒之门外,不必亲手沾染血污,落得千秋骂名。
可伏兵偏偏就选在荆襄地界动手,杀了先帝,却保全了她与幼主。
这就好比有人布下一局,把最大的嫌疑引向刘琦,却又在情理上替他留下辩驳的余地。
若是曹操所为,那便更说不通。曹操已经决意将天子送往宛城,是主动示好的姿态。倘若半路截杀,便是自毁盟约,平白与刘琦结下死仇,北方尚且未稳,何苦要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那么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