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帝后秘议
面对完颜谩都坷这位金国最老的勃极烈的邀请,朱文扯了扯嘴角,状似为难的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回到驿馆,朱文立刻脱下被汗水浸湿的官服,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之后,这才感觉舒服了许多。
回到正堂喝了一口热茶,朱文脸上的轻松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思。
宴无好宴,用屁股想都知道那老东西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好歹这第一关算是闯过来了,只是金帝最后的行为着实有些出人意料。
朱文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金帝也在……利用自己,准确的说是利用大晟使团转移完颜谩都坷的注意力。
此时,一名随行副使凑过来说道:“朱大人,外面到处是金人的眼睛。”
朱文冷笑道:“无妨,习惯了就好,让兄弟们不用理会,收拾收拾,晚上随我去赴宴,该吃吃该喝喝,其他的事有其他同僚操心,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那些金人愿意盯就让他们盯着!”
此时,皇宫皇后寝宫之中,裴满忽剌正在皇后裴曼氏脚下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正在哭诉他今日的遭遇。
“阿姐,您看看,姐夫不问青红皂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都给我打成什么样了,还有宗磐那个白眼狼,他真就抬着我去了驿馆,以后我哪里还有脸在上京待下去了。臣弟已经想好了,等养好了伤我就回长白山老家去,只是以后弟弟不在,阿姐你照顾好自己,臣弟不能再时时入宫看您了。”
殿内伺候的宫人内侍尽数垂头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多看一眼。
皇后裴满氏凤脸冷峭,眉眼中渗出丝丝寒意。
“够了,你如实说,到底发生了何事,能让陛下下如此狠手。是不是你又干什么混账事了?”
话虽如此说,裴满氏心里的不满早已快要溢出来了。
裴满忽剌正要狡辩,只听殿外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裴满氏狠狠瞪了裴满忽剌一眼,继而被宫女扶着起身,替她整理好凤袍,准备迎驾。
裴满忽剌哭声骤然掐断,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慌忙抹掉脸上涕泪,疼得龇牙咧嘴。
皇后裴满氏敛去眼底翻涌的寒意,脸上覆上一层端庄淡漠的威仪。
下一刻,完颜吴乞买进入寝宫,浑身散发着不悦的低压。
“臣妾参见陛下。”裴满氏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免礼。”
话音落,他径直越过皇后,踏入寝殿。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伏地不起、满身狼狈的裴满忽剌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弃。
裴满氏紧随其后入殿,不等皇帝开口,率先轻声道:“陛下,臣妾正想去寻陛下,妾身的弟弟虽然行事焦躁了些,哪怕是犯了错,又何至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完颜吴乞买忽然抬手打断了裴满氏的质问,对内侍吩咐道:“将国舅抬到偏殿去,找御医先替他看看,朕有要事与皇后相商,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打扰!所有人都退下!”
裴满氏心头一震,夫妻多年,她只在当初陛下即位时见过陛下如此严肃的神情,缄口不言的同时给裴满忽剌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裴满忽剌被一顿好打后,心里也是多了几分惧怕,老老实实的被内侍抬了出去。
待到殿内无人,完颜吴乞买转身正色对裴满氏说道:“你可知他险些坏了宗磐继位的大事?”
裴满氏瞳孔一缩。
她是偏袒裴满忽剌不假,可事关完颜宗磐,她便顾不得其他,立刻问道:“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合刺领兵出征一事你是知道的,当初朕同意他出征也是想替宗磐铺路。可不料他连大晟的边都没摸到便被生擒了!”
裴满氏撇了撇嘴角说道:“这岂不正好,一个被南人俘虏的人,还哪里来的脸面继续当我大金储君,陛下何不乘势将宗磐推上储君之位?”
“本来朕的确是如此打算的,可那大晟藏于上京的细作忽然将朕的打算……揭破了!叔父他寻到朕,逼着朕要将合刺赎回!今日这大晟使者正是因此而来!”
裴满氏眉头紧皱:“这些话陛下为何从未对臣妾说过?如此说来若是忽剌他将使者杀了,岂不正好激怒大晟,一劳永逸?”
完颜吴乞买眼底闪过一道冷意:“若忽剌真如此做,只怕叔父等人立刻便会与朕翻脸,他们已经开始密谋要召开勃极烈会议,如果合刺换不回来,他们便要召开勃极烈会议……推举新君了!”
裴满氏终于色变,略带惊慌道:“陛下,如此说来,忽剌今日险些闯下滔天大祸!!!”
完颜吴乞买点点头:“虽然朕也有准备,可毕竟真走到这一步,我完颜家势必四分五裂,到时候只怕外敌未至,大金内部便已经先乱了!”
裴满氏终于明白事情远非裴满忽剌说的那般简单。
裴满氏和完颜吴乞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平日里她可以包庇裴满忽剌,替他撑腰,可完颜吴乞买若是被罢黜……那后果……
想到这,裴满氏恨恨说道:“这个混账,回头我便告诉父亲,绑了他送回长白山祖宅去,让他好好闭门思过!上京他是不能再待了!”
听裴满氏这么说,完颜吴乞买眉间的疙瘩并未舒展,而是说道:“皇后,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朕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父亲去做!”
“还请陛下吩咐!”
完颜吴乞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缓缓道:“如今我大金绝对不能再继续内耗,合刺是万万不能再回来的,而且朕已经没有精力和时间去和完颜谩都坷等人斗了!”
裴满氏忽然脸色变得苍白了几分:“陛下是说……”
完颜吴乞买一言不发,负手踱步到裴满氏刚才坐的位置旁缓缓坐下,端起桌上尚有余温的茶盏喝了一口之后,放下茶盏,瓷底触碰木桌,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他眸光落向殿外辽阔的天际,语气带着由衷的敬重与怅然,缓缓续道:“我大兄阿骨打,乃是天纵雄主,绝世英豪。”
“昔日我女真部落散落蛮荒,受契丹辽国百余年压榨欺凌,岁岁进贡,饱受屈辱,部族流离,民生凋敝。是大兄振臂一呼,携各部勇士起兵抗辽,以区区数万众,破辽国百万雄师,定鼎辽东,开国建制,创下我大金百年基业。”
他语声沉缓,字字皆是发自肺腑,眼底满是追念,“他骁勇善战,智勇无双,对内能凝聚诸部人心,整合散乱部族,定立开国规制;对外能横扫强敌,开疆拓土,让我女真从此摆脱奴役,立足天下。这般雄才大略,千古难寻,朕毕生心悦诚服,终生不敢逾越。”
话音微顿,完颜吴乞买话锋一转:“可大兄英明一世,却留下了一桩祸害,便是这勃极烈制度!”
“此制初创于草莽开国之时,彼时天下未定,部族未稳,需要宗室重臣共议国事、同掌兵权,以求上下同心、共破强敌。可时移世易,如今大金已然立国定鼎,疆域辽阔,万民归心,这老旧制度,早已成了桎梏朝纲、祸乱社稷的毒瘤!”
“勃极烈诸臣,皆是宗室勋贵,手握军政大权,位高权重,割据分权,互不统属。名义上朕是大金天子,可朝堂军国大事,需众勃极烈共议方能决断,朕被层层掣肘,朕欲安邦理政、整肃朝纲、安抚百姓,但凡触及宗室勋贵利益,便会遭诸勃极烈联手阻挠。政令难出皇宫,改革寸步难行,堂堂帝王,竟受制于一众臣僚,何其可笑,又何其憋屈!”
“这制度纵容宗室重臣手握重权、私蓄势力,让臣权凌驾君权之上。诸勃极烈各怀私心,党同伐异,争权夺利,只顾自家勋贵利益,全然不顾家国社稷、天下万民。”
“就比如我们的儿子宗磐,明明他各个方面都强于合刺。可就因合刺是大兄嫡亲血脉,诸如完颜谩都坷这些老臣便执意要让合刺当这储君,继承大统,便是朕也不得不受制于他们,硬生生被逼,不得已让合刺接任了储君之位!”
“所以,这次朕要除的不止合刺一人,更是要借此次契机,彻底斩断这老旧制度的祸根!替宗磐铺好这路!”
听完颜吴乞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裴满氏足足缓了十几息才问道:“那陛下……您打算如何做,我裴满氏能做什么?”
“朕准备彻底除了合刺一派!”
“什么!!!陛下,这……”就连裴曼氏听见这句话,也是双脚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血洗上京!这四个字背后藏着的是何等凶险。
裴满氏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眉心紧蹙,语带担忧:“陛下,谩都诃、斡带一众老臣手握兵权,朝中半数官员皆是太祖旧部,心向合剌。若是一招不慎,那后果……”
完颜吴乞买闻言神色更加沉重几分:“朕已经深思熟虑了,正因此事事关重大,所以朕才不能动用完颜家的兵马,那样很容易走漏风声,打草惊蛇!皇后,朕需要借助你裴满氏的力量!”
裴满氏望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决绝,心中震颤不已。
不过事关她夫君和儿子两任帝王的帝位,不过片刻迟疑,她终于咬牙说道:“陛下可是要我父亲带兵从北疆返回?那蒙古诸部谁去镇压?陛下也知道,这几年来,北疆从未安稳,蒙古诸部时而臣服、时而反叛,屡屡寇边劫掠,家父带着我裴满氏最精锐的数万将士常年戍边,枕戈待旦,不敢有半分松懈。北疆防线是大金北境屏障,一旦撤兵,边境必然空虚,蒙古人定会趁机南下,侵扰州县,屠戮百姓,届时边患四起,内外皆乱!”
完颜吴乞买说道:“那大晟皇帝书中有句话说的很好,攘外必先安内,若是内部不稳,你父亲就算将蒙古诸部都杀光,又管什么用?再说朕也不需要你裴满氏尽数都来,让你父亲带领三万兵马回上京述职,到时候,朕会做好万全的安排。”
裴满氏沉下心神,费了好大功夫才收敛了眼底的惊惶,眉宇间浮出沉稳与果决:“陛下既有定计,臣妾自当鼎力相助。稍后臣妾即刻修密信送往北疆,告诉家父点齐三万精锐,整肃军械粮草,以入京述职、禀奏边情为由,即刻拔营南下,星夜奔赴上京。”
“好。”完颜吴乞买目光紧锁裴满氏,再次郑重嘱咐道:“此事全程绝密,密信务必由你裴满氏心腹死士递送,沿途不得经任何驿站、见任何外臣。一旦走漏风声,谩都诃、斡带一众老臣必定警觉。他们手握京畿兵权,党羽遍布朝野,届时先发制人……上京立刻便会大乱!”
裴满氏点点头,忽然问道:“陛下,那宗磐知道此事吗?”
完颜吴乞买摇头:“朕并未告诉他。这件事……便让朕来做吧,宗磐就算知道了此事,也没有什么好处。”
“陛下考虑的甚是周到,最好还是让这孩子置身事外。”
完颜吴乞买抬手,轻轻覆上她微凉而轻微颤抖的手背安抚道:“莫怕,宗磐执掌军权,朕也会将娄室叫回来,此事最坏的结果不过和谩都诃他们撕破脸。莫要忘了朕也是完颜家的子孙、是大金的皇帝,若不是为了尽量维持稳定,朕也不需你父亲前来助我!”
感受到完颜吴乞买掌心的温度,裴满氏的情绪终究是平复了下来。
就在此时,完颜吴乞买忽然想一事说道:“对了,方才皇后说要送忽剌回长白山之事就算了,不过最近上京不太平,就让他禁足宫中,好好陪陪皇后,顺便养伤,此事未成之前,不要让他出宫惹祸即可!”
裴满氏闻言微微颔首,敛衽恭声道:“多谢陛下!如今上京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将他禁足宫中,既是约束,也是保全。臣妾稍后便去叮嘱宫中值守内侍与护卫,严守宫门,不许他踏出宫苑半步,更不许外臣私下拜见、传递消息,断然不会让他在外生事,坏了陛下的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