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门槛石

第167章 门槛石

第二天是个晴天。天亮得早,六点刚过,太阳就从东边的树梢顶上翻过来了,光直直地打在青瓦屋顶上,把瓦片表面的露水蒸成一层薄薄的白汽,贴着屋檐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李俊起得比平时早,刷完牙出来的时候,苏浅雪已经站在院门口了。她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卫衣,头发用那根桃木簪子挽着,正低头看那块搁在地上的青石。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面上,恰好落在那道水痕一般的暗纹上。

开始吧。她说,往旁边让了一步。

李俊走过去,蹲下来,双手托住青石的两端,试了试分量。石头不大,但很沉,四四方方的,边缘磨得光滑,是周师傅他们来的时候用切割机修过的,尺寸刚好合门框的宽度。

他端着石头走到门口,蹲下身,把石头对准门框底下的凹槽,缓缓放下去。石头落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齿轮咬合到了正确的位置。他用手掌沿着石头的边沿压了一圈,又拿橡胶锤轻轻敲了两下边角,把它完全嵌进槽里。

门槛石稳稳地伏在门框底下,和地面平齐。那道暗纹从石头的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在晨光里泛着隐隐的青色,像一道凝固的水痕。

苏浅雪走过来,在门槛前面站定,没有跨过去,只是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她看了很久,久到李俊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抬起脚,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屋里空荡荡的。墙面的水泥砂浆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指尖摸上去光滑微凉。三间房的格局贯通,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偏房,东边那间的窗洞已经安上了临时窗框,是王大壮前天拿旧木料钉的,四角用三角铁加固过。太阳从东窗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块,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缓缓飘动。

苏浅雪走到堂屋中央站定,转过身,面对着门口。李俊还站在门槛外面,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身形刚好框在门框里,背后是早晨的天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进来啊。她说。

李俊跨过门槛,走进屋里,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中央,四面是崭新的水泥墙,头顶是青瓦屋顶,脚底下是刚刚嵌好的门槛石。整间屋子安静极了,外面鸟叫的声音传进来,被墙壁挡了一下,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好了。苏浅雪说。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平,但李俊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们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孙月已经把早饭摆在了院子里的折叠桌上。小米粥、煮鸡蛋、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刚蒸好的馒头,冒着热气。王大壮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看见他们出来,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门嵌好了?

李俊嗯了一声。王大壮咽下馒头,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门口伸头往里面看了看,退出来,评价了一句:亮堂。

早饭吃到一半,苏浅雪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地图。屏幕上是一片卫星俯视图,她用手指把画面往东南方向拖动,放大,再放大。李俊注意到她在看的那片区域——从青丘老槐树的位置往东南方向延伸,大约三里地外,有一片不规则的绿色区块,在卫星图上显得比周围更暗一些,像是植被密度比周边更高。

县志上说。苏浅雪把手机转向李俊,东南方向三里左右,山坡背面,这一片树林。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

李俊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片绿色区块的边缘有一道弯曲的线,像是山涧或者干涸的溪沟。他抬头问:现在去?

苏浅雪收了手机,站起来:现在去。

她没有叫别人。孙月正在洗碗,王大壮在院子里给东窗的窗框刷第二遍清漆,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问去哪。李俊从屋里拿了那柄折叠工兵铲——是上次周师傅留下的,没带走——又往兜里揣了瓶矿泉水,跟着苏浅雪出了院门。

他们沿着村道往东走,经过老槐树的时候,苏浅雪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树皮上新长出来的那一层薄薄的愈伤组织。然后继续往前走,在村道的岔路口拐弯,离开水泥路面,踏上一条被野草覆盖了大半的土路。

土路越来越窄,草越来越深。路两边的油菜花田已经被抛在后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杂木林,树种混杂,有松树、有樟树,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阔叶树,树干都不粗,但枝叶密匝,把头顶的天空遮得只剩碎片。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是湿润的腐殖土。

苏浅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笃定。她不时低头看手机上的离线地图,确认方向没有偏。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那片杂木林之后,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是一道缓坡,坡面上长满了蕨草,坡底有一道干涸的溪沟,沟底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溪沟对面,是一片更密的林子,树影黑压压的,在早春午前的光线里像一堵暗绿色的墙。

就在那边。苏浅雪站在坡顶,望着溪沟对面的林子。

他们下了坡,踩着鹅卵石穿过干涸的溪沟,爬上对面的斜坡。林子边缘有一棵倒伏的大树,树干已经朽了半边,长满了青苔和木耳。苏浅雪绕过那棵树,走进林子深处,走了大约五十步,停住了。

李俊跟在后面,在她停住的时候也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棵桃树。

那是一棵老桃树,比青丘老槐树要细一些,但老得更多——树皮皴裂得厉害,裂口深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树身上缠满了枯死的藤蔓。但枝头上,密密的,顶着数不清的花苞。那些花苞比寻常桃树的花苞更小一些,更紧一些,颜色偏淡,浅粉里透着白,像还没睡醒的样子。

树根底下,有一小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面放着一个小铁盒。铁盒锈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卷了,盖子上的漆皮剥落得所剩无几,露出底下褐红色的铁锈。

苏浅雪在桃树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拿起了那个铁盒。

盖子锈得太紧,她掰了两下没掰开。李俊从兜里掏出瑞士军刀,递过去。她用刀尖沿着盖子的缝隙撬了一圈,锈屑簌簌地往下掉,咔嗒一声,盖子终于弹开了。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发黄变脆,边角碎了一小块。苏浅雪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把它展开,铺平在石头上。纸上写满了字,钢笔字,和县志里那行字是同一人的笔迹,清瘦,微微左倾。

苏浅雪蹲在桃树前面,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张纸。李俊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凑过去看,只是安静地等着。阳光从桃树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和那张泛黄的纸上,光斑随着风晃动,明明灭灭的。

她看完之后,把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然后她站起来,面对着那棵老桃树,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上挂着的一颗花苞。

花苞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我妈说,苏浅雪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她年轻的时候在这里种了一棵树。她说不确定能不能活,但要是活了,以后我回来就能看到了。

她收回手,转过来看着李俊。阳光从她背后透过来,她的眼睛有一点亮,但没哭。嘴角轻轻抿着,像是正在把什么情绪往下压了压,然后又松开。

活了。

李俊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最后伸出手,很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搁了一秒,然后松开了。苏浅雪低头看了一眼他碰过的那个地方,没说话。

铁盒带回去吗?李俊问。

苏浅雪摇头:放这儿。纸放在盒子里,盒子放在石头上面,就在这儿。

她把铁盒重新搁回石头上,摆正,然后退后一步。那棵老桃树站在早春的阳光里,枝条上缀满了紧合的花苞,树皮皴裂,枝干虬曲,但每一根枝条都朝着天空伸展,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把手臂伸展开来。

李俊在旁边的地面上蹲下来,用工兵铲扒开一层腐叶,看到泥土里露出新根——细细的、浅黄色的须根,从桃树根部往四面八方蔓延。他用手把腐叶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苏浅雪还在看那棵树。

走吧。过了一会儿,她说。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外走。李俊跟在后面,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桃树。阳光穿过枝叶,在树底下的铁盒盖上落了一小片光斑,铁锈的暗红和光的暖黄叠在一起,像一块旧铜镜。枝条上的花苞安静地合着,缝隙里透出一点点浅粉的颜色,像含着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春天才刚到。过些日子,花会开的。

他们穿过干涸的溪沟,爬上对面的坡,走进那片杂木林。来时的足迹在落叶上还清晰可辨,苏浅雪踩着那些脚印往回走,速度比来的时候稍微快了一些。李俊跟在她身后,工兵铲在手里轻轻晃动,铲面上沾着湿润的泥土和碎腐叶。

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苏浅雪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孙月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一句话:

午饭好了,回来吃饭。

苏浅雪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消息。她走到杂木林的边缘站住,侧过头,透过树干之间的缝隙往回望了一眼——那棵老桃树的树冠在远处影影绰绰的,浅粉色的花苞在枝叶间若隐若现,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影,像一团正在聚拢的霞光。

她收回目光,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出了林子,土路变宽了,油菜花田在午前的阳光里明晃晃地铺开。远处的村庄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混着春天的草木气息。村道尽头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新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个正在招手的人。

苏浅雪走在前面,步伐轻快了一些。她的影子落在油菜花田的边缘,随着她走动,忽长忽短地变换着形状。

李俊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雨夜里看见她的样子。那时候的她裹着一件旧羽绒服,站在公交站牌的灯底下,侧脸被昏黄的灯光照着,神情又冷又倦,像一只在雨里走了太久的小动物。

现在她走在油菜花田旁边的土路上,阳光落在她肩上,那根桃木簪子在发间微微发亮。

他快走了两步,和她并排。

回去吃完饭,把东窗的窗框安好吧。他说。

苏浅雪侧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然后说:安好之后,把屋里扫一遍。水泥灰太厚了。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油菜花的香气被午前的暖风烘着,一阵一阵地漫过来,甜丝丝的,铺了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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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仙途:九尾狐仙的千年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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