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我从未爱过阿史那月
戚姝没想过邬序会拉住她。
他如此坦荡的态度,让她越发确信,不管阿史那笙要为了阿史那月传什么话,也不管她是不是要留在京城住进王府,她都没什么好不安的。
阿史那笙一怔,嘴唇翕合,目光不住在戚姝与邬序之间来回,却没发出半个音节来。
邬序握住戚姝的手腕,一直未松。
静候片刻,他没甚情绪地说道:“若是甚当着本王夫人的面说不出口的话,便不必说了。”
他似是耐心告罄,说完拉着戚姝欲走。
阿史那笙开口唤住:“王爷……”
与此同时,她的两名随从自廊道另一头小跑追上来:“公主——”
阿史那笙眼眸里有慌张一闪而过,从腰间掏出了一块揉搓成一团的布,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塞到邬序胸口衣襟,目光炯炯,急声道:“阿姐说,只有你能救我们!”
不待邬序回应,她转身,匆匆跑向随从。
邬序没有唤住阿史那笙问个明白,垂眸看了眼胸口衣襟,淡然将她塞过来的那一团布收入袖口,握住戚姝手腕的手下移,改为牵住她的手:“走吧。”
戚姝跟着他的步子,不住地细想阿史那笙的神色与最后那句话。
只有邬序能救她们。
阿史那月出事了?
脑海里随即浮现在殿内,她询问阿史那笙,阿史那月近来可好时,阿史那笙骤然低沉的情绪与眼眸里的哀痛。
原来如此。
马车驶离宫门,戚姝就坐在邬序身侧。
自从那日出宫回府,她帮他按揉眉心后,两人共乘便不再各坐一边,她被他自然而然地引到了身侧坐着。
邬序从袖口取出了阿史那笙塞给他的布团展开,没有刻意侧身避开戚姝。
这是一块边缘磨得有些起毛的旧布帕,像是匆忙间从什么衣摆上撕下来的。
戚姝的目光落在那方布帕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笔画生疏,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拼凑出来的,有的字缺撇少捺,但能认得出是汉字。
显然写信的人对汉字并不熟练,笔画用力,那寥寥数字也得靠拼凑补缺才能辨认读懂,依稀写得是:【父汗被关,我要死了,救救阿笙,别回图苏尔】
戚姝忙抬眼看向邬序,轻声确认:“这是阿史那月的字迹么?”
邬序蹙眉,侧脸的轮廓透着几分凝重:“嗯,图苏尔通汉语的人不多,会写汉字的人更少。”
他眉眼沉沉,已然是在心里推敲这几句话背后的意味。
光是皇城、中原,便有处理不完的政务,他分身乏术,自不可能对图苏尔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
现下看来,图苏尔近来由阿史那峥主事,恐怕并非可汗年迈所致,更像是出了变故。
戚姝恍然。
整个宴席上,阿史那笙心事重重一直盯着男宾席邬序的方向,并非有什么暧昧的念想。
她要支开自己给邬序传的阿史那月的话,更不是什么旖旎的旧情。
她是在求救,为图苏尔,为阿史那月,也为她自己。
造成这一切的人,会是阿史那峥吗?
她这样想,也这样问出了声:“王爷,这帕上所写,会不会皆是阿史那峥所为?”
若是这样,要营救阿史那月等人,就有了明确的目标。
“不止他一人。”邬序垂着眼,指腹沿着帕子边缘缓慢地摩挲了一圈,徐声分析,“若是他一人所为,他不可能来京城,图苏尔需得人管控压场。”
“王爷可知晓是谁?”他既然差点成了图苏尔的女婿,对其内部情势当比旁人清楚。
邬序将帕子折好,重新收入袖口,没有下结论:“查过才知道。”
近些年他忙于稳定朝野、收拢武将兵权、替萧昭扫清障碍坐稳皇位,除非边关有军报呈上来,寻常时节并不会时刻盯着图苏尔的动向。
戚姝回想起方才阿史那笙慌张急切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忧:“跟着阿史那笙的随从不知会否是用来盯梢她的,若被阿史那峥知晓她递了信给你,会不会有危险?”
邬序语气如常:“驿馆那边我派了人手跟着,她既随使团来京,阿史那峥不会怕她和我说话。”
今夜席间,阿史那峥有意领阿史那笙来他面前,被他制止,足以说明,阿史那峥是不惧阿史那笙见他的。
相反,是有意让她见他。
戚姝亦想起了顾清缨所说,觉得邬序所言有理,却也疑团重重。
顾崇远或者说阿史那峥有意让阿史那笙入王府来到邬序身边,自不会怕她和他说话。
如此看来,他们定是有掌控阿史那笙的法子。
眼下最重要的,该是阿史那月的安危。
那方布帕不知是何时写的,阿史那月……还活着吗?
戚姝望着邬序,只觉得他侧脸的轮廓在夜晚的马车里格外的沉郁。
他定也是在忧心阿史那月的安危,相爱过一场,既不是结怨分开,总归是想她平安无事的。
她伸手覆上他搁在膝上的手,头一回主动去握他的手,温声安慰:“先前阿史那笙说了,只有王爷能救她们,想来阿史那月应当还活着,以王爷的能力,定能救出她,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王爷只管吩咐。”
邬序垂眼,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复而偏头看她:“你在安慰我?”
戚姝没有否认:“王爷曾与她倾心相许,如今她有难,王爷忧心难过是人之常情,何况……”
“谁与你说的?”邬序沉声打断她。
他那张脸,在她的安慰下,更沉郁了。
戚姝一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怔怔看他。
邬序却不打算就此止住话头,放缓了语速又耐心问了一遍:“谁同你说,我与阿史那月曾倾心相许?”
分明是没甚起伏的语调,戚姝却莫名觉出几分迫人,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默默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收了回来:“王爷不是与她曾有过婚约么?”
乞巧节那晚,姜心贞在画舫上说的话,她并未全信,直到开口同他确认后才当真。
为何他现下却不认了?
“有过婚约便是倾心相许?”邬序反手握住她打算抽离的手,墨眸幽深地盯着她,“你是以己度人,拿你与顾辰宴的往事来揣度我?”
有些问责的语气,让戚姝下意识地为自己辩驳:“我与王爷如何能相提并论?我一直身不由己,与顾辰宴的婚约是我母亲定下的,我盼着他嫁与他能离开侯府过得安稳,可王爷这般能耐,人生命数皆握在自己手中,也会与不爱的人定下婚约么?”
她很有自知之明,才一直过得谨小慎微。
无权无势无倚仗,所以不争不抢不惹事。
在侯府、陆家如此,初初嫁入王府亦如此。
只是后来在他一次次的偏袒撑腰中,才慢慢有了底气,敢与沈惠兰、戚莞宁对簿公堂,敢推拒太后的晚宴。
甚至是现下,敢与他争论。
可话一出口,她便觉出了不妥。
他不爱她,不也娶了她么?
那与不爱的阿史那月定下婚约,又有什么说不通的?
原来他从不是爱过阿史那月后,再无心情爱,而是从来便没心悦过哪个女子。
她有些懊恼的垂眸,歉然出声:“妾身失言,王爷莫怪。”
是她自以为是的安慰,惹他不悦了。
邬序知道,她每逢示好或是觉察到他动气时,便会自称“妾身”。
他眼底情绪汹涌,但见她垂着头有些发怯,眼神便软了几分,顺着她的话带了点自嘲的开口:“我再有能耐也会有难处。”
戚姝抬眼看他,不疑他话中有假,试探地问:“王爷当年有甚难处?”
这个“难处”,现下解决了吗?
邬序却不愿多说,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道:“我从未爱过阿史那月。”
说完便松开了她的手,靠回车壁,阖目不语。
戚姝明白,这是他一贯拒绝继续交谈的姿态。
她不再多问,却不忍他独自困在情绪里,便朝他挪近了些,伸手探向他额角眉间,软声道:“妾身帮王爷按按。”
邬序没有睁眼,抬手准确无误地握住她悬在他额前的手,轻轻拢住,搁在自己胸口,低声拒绝:“你也累了一日了,歇着罢。”
戚姝低声争了一句:“妾身不累……”
话未说完,邬序已经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整个人轻按进自己怀里。
他微微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和了几分:“没与你生气。”
邬序:“听话,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