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核子车站
林伟穿戴好全套装备，迈步走向大厅深处的扶梯。
这道扶梯直通转运站地下层，也是核子特快单轨列车的专属站台。
站台的完整度远超他的预料。地面铺着规整的灰色瓷砖，虽说积了两百年的厚灰，但砖缝间的勾缝依旧清晰分明。
站台尽头，一列列车静静悬挂在轨道上——核子特快单轨列车。车头线条圆润光滑，稳稳架在单轨之上，整体状态完好，完全可以正常运行。
林伟的目光在列车上短暂停留，随即被站台另一端的动静吸引。
角落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个男人，姿势扭曲，一副重伤无力动弹的模样。
他缓步走了过去。
清脆的脚步声打破了地下站台的死寂，地上的男人闻声，缓缓抬起头。
这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双眼下方一片淤青，嘴角挂着早已干涸的血痕，模样狼狈不堪。
他的视线先落在林伟那套黑色92式强化作战服上，微微一顿。
这个颜色，这个配置，在整个义勇军里只有一个人穿。
义勇军的将军。
“谢天谢地……”男人嗓音沙哑虚弱，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带着细微的颤抖，
“将军，您终于来了。”
他身子前倾，想要撑地起身，可双臂无力发抖，勉强支撑两秒，终究还是重重瘫回地面。
大口喘着粗气，抬眼望向林伟，眼神里写满了恳求。
“求您……帮帮我。”
林伟静静站在原地，低头俯视着地上演戏的男人。
他太清楚这个人了——哈维。
这人的骗术极其高明，哪怕是在废土摸爬滚打十年、见惯生死的枪手小队，都能被他轻易骗过，心甘情愿放过他。
而现在，林伟就站在他面前，冷静看着他演完这场苦情戏。
哈维丝毫没察觉气氛不对，只顾着加快语速，情绪愈发急切，声音抖得更厉害。
“我的家人……他们抓走了我的家人！”他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层层蓄满——全是从深层痛苦记忆里翻涌而出的真情实感。
“是核子世界的掠夺者！他们设下圈套引诱我们进去，全队人都被骗了！我拼了半条命逃出来，可我老婆和孩子，还被困在里面！”
他猛地伸手，死死攥住林伟的靴子，指尖用力到泛白，力道极大。
“求您了，救救他们！”
林伟低头看着脚下这只用力攥着自己的手。
不得不承认，哈维的演技堪称顶级。尤其是谈及家人时的情绪——绝望、自责、悔恨层层交织，满是“当初我再努力一点，家人就不会出事”的痛苦。
林伟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直接毙了这个演苦情戏的骗子吧。
但这个想法只停留了半秒，就被他压了下去——还会有下一个哈维的。
林伟轻轻叹了口气。在寂静空旷的地下站台里格外清晰。
“行了。别演了，起来吧。”
哈维身体骤然一僵。
然后继续表演——喘息变得更加微弱，像一个濒死的人在挣扎。但攥着靴子的手悄悄松了些许。
他赌将军只是随口试探，只要自己再坚持片刻，演得再逼真一点，对方一定会心软。
林伟没给他继续伪装的机会，语气骤然沉下。
“别逼我宰了你——我不信寇特会在乎一个奴隶的死活。”
死寂瞬间笼罩整个站台。
终于，哈维缓缓松开了手。
他利落起身，动作流畅稳健，没有半点受伤后的踉跄虚弱，双腿稳稳扎根在地面。刚才那副奄奄一息、无力起身的模样，仿佛从未出现过。
脸上所有的绝望、恳求与痛苦瞬间褪去，像被一键清空，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
林伟淡淡开口：
“去把列车电源启动。”
哈维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虚弱颤抖。
“将军，您明明知道这是死局陷阱，为什么还要进去？”
林伟转过身去：
“为了你口中的那些‘家人’。”
哈维的嘴唇微微颤抖，眼底情绪翻涌，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走向站台尽头的控制面板。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背影佝偻又落寞。
电源成功启动，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逐一点亮，在昏暗的站台里格外醒目。
紧接着，列车车门开启，发出一阵气压泄压的嘶鸣。
林伟抬步走向车厢，脚步声沉稳规律，全程没有回头。
哈维伫立在控制面板旁，静静看着那道黑色背影走进车厢。
车门闭合，列车缓缓驶入隧道，车尾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哈维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
他叫哈维，一个普通的废土游商。
他曾经拥有完整的家。妻子丽莎，性格温柔，笑起来眼角带着浅浅的细纹。
每晚哄七岁的儿子科迪睡着后，她都会陪着自己坐在篝火旁，一点点清点当天赚到的瓶盖，日子清贫，却安稳踏实。
一家三口，加上几个同路的商人，组成了一支小小的商队，在联邦的废土上穿梭，从一个聚落到另一个聚落，卖东西，买东西，维持着不算富裕但足够温饱的生活。
直到他们听到了核子世界的广播。
广播里不停宣传，这里有坚固的围墙、充足的食物和干净的水源，不用再四处漂泊、颠沛流离。
怀揣着对安稳生活的所有期待，哈维带着妻儿和整个商队，满心憧憬地奔赴核子世界。
然后一切都毁了。
抵达的第一晚，商队就被掠夺者团团包围。所有人的武器、物资被洗劫一空，毫无反抗之力。
丽莎、科迪……
哈维闭上双眼，不敢再往下回忆。
那段记忆是刻在骨血里的折磨，像一根拔不掉的尖刺，日夜反复提醒他——你是一个失败的丈夫，你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他和少数幸存的商人，全都被戴上了电击项圈，沦为掠夺者的奴隶。
在这座人间地狱里，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尊严，只是干活的工具。搬运物资、清扫垃圾、喂养变异怪物，日复一日。
哈维把那些和他同被奴役的商人当成了“家人”。因为在这个地狱里，这些人是唯一能和他说话、能在他被电到瘫倒时伸手扶他一把、能在深夜里和他一同低声落泪的同伴。
后来，掠夺者的二把手波特·加吉找到了他。
加吉给了他一个没得选的选择题：要么当诱饵，要么被电死。
为了活下去，哈维选择了前者。
从那以后，这座地下站台就成了他的固定舞台。他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苦情戏，欺骗每一个前来核子世界的陌生人。
有人心软上当，踏入危机四伏的试炼场，最终惨死在机关陷阱和变异怪物手中。有人冷漠无视，独自闯入，结局也大多殊途同归。
“我真该死啊。”
低沉的自语在空荡的站台回荡，无人应答。
与此同时，隧道之中。
核子特快列车平稳滑行，磁悬浮系统发出持续低沉的嗡鸣。
林伟靠在座椅上，双腿舒展翘起，姿态松弛又随意，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全然没有即将踏入险境的紧张。
突然，车厢顶部的广播骤然响起，清脆年轻的女声透着战前独有的热情与活力。
“各位旅客，欢迎搭乘核子特快单轨列车！列车运行期间，请坐稳扶好。列车右侧窗外，您可以观赏核子世界标志性景观——泡泡山！这座数百英尺高的人造山体顶端，坐落着一家顶级五星餐厅！”
“前方即将抵达核子城USA，祝您旅途愉快！”
战前广播戛然而止，车厢陷入寂静。
下一秒，一道沙哑粗犷的男声强行接入广播，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
“看来哈维那小子的把戏挺管用。”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仔细听好。我叫波特·加吉。”
林伟脑海中瞬间锁定了这个名字。
加吉——核子世界的核心人物之一，不属于三大帮派中的任何一个。一个游离在三大帮派之间、靠头脑和手段生存的中间人。
“你那位哭诉救家人的朋友哈维，只说了一半真相。你即将前往的不是乐园，是彻头彻尾的死亡陷阱。”
“但如果你能从里面活着闯出来，我有一份绝佳的差事给你。”
短暂停顿后，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戏谑的轻笑。
“列车马上进站。祝你好运。”
广播彻底中断，车厢重回安静，只剩磁悬浮系统的低频嗡鸣持续回荡。
林伟的嘴角微微上扬——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列车缓缓减速，平稳停靠站台，车门徐徐打开。
林伟起身走出车厢，正式踏入核子世界的第一站——核子车站。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破败荒芜的核子城遗迹。
新的广播骤然响起，男声夸张戏谑，带着刻意的表演感，张扬又嚣张。
“这里是掠夺者电台，我是主播红眼！所有不受欢迎的家伙注意了！新鲜肉刚进站了！老规矩，是时候闯试炼场了！”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过后，广播中断。
昏暗的站台上寂静无声，林伟面罩的红色目镜在阴影中泛着微弱冷光，随即转身，朝着试炼场入口走去。
试炼场的入口，是一间废弃的纪念品礼品店。
两百年前，这里是核子世界的游客专属商店，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核子可乐周边。如今大半货架坍塌损毁，商品散落一地，被厚厚的灰尘与碎玻璃掩埋。
而在破败的货架后方、柜台底部、天花板角落，整整十二台哨戒炮隐匿在各个死角，红外感应探头在黑暗中闪烁着细碎红光，如同蛰伏的捕食者，死死锁定着闯入的活物。
林伟站在礼品店门口，将所有暗藏的杀机尽收眼底。
下一秒，所有炮塔的红外探头同时锁定目标。
“嘀——”
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紧接着，枪管高速转动的嗡嗡声骤然响起，杀机迸发。
林伟的双手瞬间落在腰间的快拔枪套上——两把改造过的重型马格南手枪被拔了出来，枪口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短促的弧线。
92式强化服的双目目镜瞬间亮起——深沉浓郁的暗红色光亮，在漆黑的空间里格外醒目，像一头蛰伏的人形凶兽骤然睁眼。
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虽然被过滤层压得有些闷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你们想看一场好戏？那我就成全你们。”
炮塔枪管全速旋转，火力蓄势待发。
林伟双脚猛地蹬地，骤然冲入黑暗当中。
“希望你们看到最后——还能笑得出来。”
话音未落，密集的枪声轰然炸响，彻底淹没了整间店铺。
短短十秒后，枪声骤停。
突然，礼品店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门框上悬挂的塑料招牌微微晃动，上面印着核子可乐的经典卡通笑脸，还有一行早已过时的标语：欢迎来到核子世界！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
林伟冲了出来，枪口还冒着青烟，身上的装甲上没有弹孔、没有擦痕，全程毫发无伤。
而那十二台致命的自动炮台——全数报废。
但林伟的脸色比受伤还难看。
“该死的。”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胸甲，面罩后的声音咬牙切齿，满是嫌弃。
“——这群王八蛋就不能扔两个核废料桶给尸体防一下腐吗？”
平整的黑色甲片上，糊着一层暗黄色的粘稠腐液，顺着甲板缝隙缓缓流淌，滴落在地面的灰尘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极致浓烈、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是硫化氢、腐胺、尸胺混合的味道。
刚才清理炮塔时，一发流弹崩碎了老旧货架，飞溅的碎片恰好扎进了店内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里。
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高度腐烂的尸体像一只灌满腐烂浓汤的皮囊狠狠爆开。
林伟当时正背对着那具尸体，正在确认残余威胁。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背后泼过来，伴随着几块质地不详的软物砸在后脑和肩上。
其中一块滑下来的时候，他看到——那是一截腐烂的大肠。
“哕——”
面罩的过滤系统隔绝了大部分恶臭，却挡不住那种湿热粘腻的触感。
林伟立刻蹲下身，抓过地上的干灰，用力擦拭着甲片上的污渍，越擦越烦躁。
这事儿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联邦——在废土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尸体是不会腐烂的。
至少不会像这样腐烂。
2077年的大战之后，整个北美大陆被一层薄薄的辐射尘覆盖。
这层辐射尘不足以在短时间内杀死一个健康的人类，但足以改变整个微生物生态系统——土壤中的细菌的分解有机物的酶系统在辐射环境下变得极其低效。
这意味着大部分人的尸体在死后会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降解——水分蒸发。组织收缩。皮肤变成皮革状——参考义勇军城堡的地下密室的麦甘将军，2240年他就死了。直到2287年都还没烂呢。
而且废土上也不缺其他分解者——一具尸体如果暴露在野外，两天之内就会被啃成白骨。
所以在废土上，这个过程基本上是被跳过的——如果一具尸体没有被掩埋的话，要么变成干尸，要么变成骨架。
但核子世界不一样。
林伟蹲在地上，手里的灰已经蹭成了一团泥，他停下来，看了看四周的建筑。
核子世界看似是游乐园，实则是美国军事科技开发计划的外围设施，用于展示和测试军方的各种新式技术。
所有的建筑——包括那些看起来花花绿绿的游乐园设施——都采用了严格的军事标准建造。
其中包括——防辐射层。
墙体内部嵌有铅板和复合屏蔽材料，屋顶有密封涂层，地基浇筑了高密度混凝土——不然核子乐园不可能在被辐射废水沼泽包围的情况下还能住人。
这意味着——建筑内部那些负责分解有机物的细菌、真菌，全部恢复了原本的活性。
这里的尸体，会真正意义上的腐烂、发酵、胀气、液化。
想清楚原因后，林伟甩掉手上的泥灰，缓缓起身。
他的黑色甲板上还是糊着一层淡淡的污渍，那些液体还渗进了甲板连接处的内衬里——靠手头的灰是蹭不干净的，得回去用溶剂冲洗才行。
林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膈应。
“算了。好歹炮塔都清完了。”
他刻意放空思绪，不去细想脚下、身上的污渍到底是什么东西，稳步踏入这座荒芜了两百年的血色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