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建州新局

第309章 建州新局

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远了,散在苏子河的风里。

老秀才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坡下,才转身回了学舍。

炉子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他把手放在炉边烤了烤,翻开了明日要讲的《千字文》。

千里之外,北京城里的万历也在翻东西。

建州承宣布政使司设立已近半年。

刘东星从开原城发回的奏报摆在乾清宫御案上,厚厚一摞,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万历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建州境内新开田亩已逾五万亩,义学招收女真、汉人子弟一千二百余人,各巡检司陆续设立,地方秩序初定。然旧部头人虽有归化者,暗中联络者亦不在少数,恐非一朝一夕可安。”

五万亩田,一千二百名学童,这个数字放在南直隶,不过是一个大县的规模。

但放在建州,放在一年前还是刀兵之地、血沃之土的女真故地上,却是一番从无到有的景象。

万历用指尖点着“五万亩”那三个字,像在称量它的分量。

这数字后面,是刘东星和朝廷遣派的屯田主事带着属员在泥里雪里走了好几个月的脚程,是陈文那几百名骑兵日夜巡防的刀光,是无数女真人和汉人在同一块田地里弯腰流汗的背脊。

五万亩,是朝廷给建州立的第一根柱子,也是给辽东压的一块镇石。

万历把奏报合上,身子往后一仰,望着殿顶的天花出神。

那天花之上绘着金龙盘绕,层层叠叠,在烛火下明灭不定,像活的一般。

“祖父,建州的架子搭起来了,可底下还有暗流。”

他在心中道,“那些被夺了土地和世袭的女真头人,不会甘心。”

识海中,嘉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你做得对!但光靠刀压着不行,得让他们自己觉得,跟着朝廷比跟着头人强。分地授田是第一步,下一步,得让他们看见好处。”

万历点头,提笔在奏报末尾的空处批了几行字:“义学之外,增设医馆、药局,招募郎中赴建州坐诊。另设劝农官,教习新式农具与耕作之法。要让建州的百姓知道,跟着朝廷,日子能过得更好。”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奏折交给张诚:“发回建州!另外,让太医院挑几个能吃苦的,派去建州。辽东苦寒,不能让人空着手去,每人加赐银二十两,路费另算。”

张诚躬身接过,退下去办。

这位跟着万历多年的老内侍,如今走路已经有些佝偻,但办事的利索劲一点不减。

他知道万历的性子,说“让太医院挑几个”,那就是要挑医术和性情都靠得住的,不能去个连疮药都配不齐的庸手。

数日之后,文华殿。

万历召内阁与户部、礼部诸臣议事,议题还是建州。

殿中已经升起地龙,暖意从脚底漫上来,把众人的袍角烘得发干。

申时行呈上一道《建州善后事宜疏》,条陈三事。

第一,建州新定,宜减赋三年,使民休养生息;

第二,建州与辽东之间应增设驿站,通商路、便文书;

第三,女真旧部头人中确有归化诚意者,可酌情授予布政司属官虚衔,以示怀柔。

万历逐条看完,道:“减赋三年,可!驿站要快办,陈文说过,建州道路到了冬天极难走,文书往来常常耽搁。虚衔的事,让徐梦旸和刘东星会商着办,要有分寸,不能让人觉得朝廷好糊弄。”

他说“不能让人觉得朝廷好糊弄”时,语气重了几分。

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这是说给那些想借着虚衔浑水摸鱼的女真旧头人听的。

朝廷的官衔可以给,但绝不白给,更不滥给。

申时行应下。

王锡爵接着开口:“陛下,建州之例若行得通,蒙古诸部必有所动。臣以为,可先将建州设省、分地授田的消息传至漠南,令土默特、朵颜等部知晓。他们若看到女真旧部平民得了田地、过了好日子,自然会有心思。”

万历目光微动:“王先生这个法子省事。不过不用派兵去草原上喊话,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贩、走口外的逃民,都是现成的传话人。兵部拟个塘报,把建州设省的事说清楚,传至九边,尤其在大同、宣府一线广为散布。”

吴兑出班:“臣这就去办!只是塘报用词需斟酌,既要让蒙古人知道朝廷的恩典,又不能显得是去招降。”

“不必招降。”

万历摆摆手,“让他们自己去看!看见建州的女真人分了地、入了学、过了安生日子,比什么都管用。”

塘报发出去没多久,建州却先出了事。

原建州卫的一个旧头人,名叫阿敏的,暗中串联了周边三四个寨子的旧部,约好秋收之后举事,夺回被布政司分出去的土地。

这个阿敏,万历在陈文此前的奏报里见过他的名字。

建州破城时,阿敏是第一批放下刀出来跪迎的旧头人,所以布政司给他留了个“忠顺校尉”的虚衔,每月发银二两,粮三斗。

当时陈文在奏报里说:“阿敏此人,面上恭顺,心实未服。然建州新定,不宜多杀,权且留之,以观后效。”

如今,“后效”来了。

阿敏串联的手段颇为隐蔽。

他利用旧日头人的身份,在各寨之间走动,今日去这个寨子送两斤盐,明日去那个寨子帮人调解一桩纠纷。

谁家缺粮了,他送半袋粟米;谁家牲口病了,他牵来一头小的。

做的全是雪中送炭的事,说的话全是暖人心的。

等把人聚到一处,再借着天黑之后的篝火,把心里那点不满一点一点勾出来。

“分了地又怎样?汉人比咱们多五亩,凭什么?”

“孩子去义学念书,先生都是汉人,教出来的还是咱女真孩子吗?”

“布政司的税,比头人收的还重!”

这些话,句句戳人心窝。

那些刚分了地、日子刚有点起色的女真百姓,日子过得再难,也难不过从前。

可人就是这样,过苦日子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一旦过上了稍好一点的日子,再听人一挑拨,那点好日子就显得处处不如意了。

阿敏就这么一点一点,把几个寨子里那些心里还念着旧日风光的人,拢到了一处。

他们白天照旧下地干活,夜里聚在林子深处宰羊盟誓,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们不知道,陈文在建州布政司设立之初,就在各寨安插了暗哨。

这些暗哨不穿号衣,不说官话,混在普通村民里,和谁都不远不近。

阿敏的每一次走动,每一场夜聚,都有人报回开原城。

消息传到陈文耳中时,离他们约好的举事日子只剩五天。

陈文没有调动大军。

他只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话:“去把我的马牵来。”

当夜,他点了三百骑兵,半夜出营,马衔枚,人裹甲,沿着一条只有猎人知道的近道绕到阿敏的寨子外。

三百人一路不举火,不说话,连咳嗽都憋在喉咙里。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闷闷的响,像远山深处的闷雷。

天亮之前,三百人已经将寨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阿敏还在被窝里睡觉,陈文的人已经掀开了他的门帘。

从始至终,没有打起来。

寨子里的人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几个领头的就都被按住了。

有人想抄家伙,被一刀背敲在手腕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也跟着软了。

还有两个想翻后窗跑的,刚跳出窗子,就被堵在外面的骑兵一人一根长矛柄戳翻在地,捂着肚子再也起不来。

陈文骑在马上,立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边的山梁上爬下来,照得他身上的甲片泛着冷白的光。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从屋子里被赶出来的寨民,他们的脸上有惊恐,有茫然,也有愤怒,但没有人敢动。

“把为首的几个带走。”

陈文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寨子都听得清楚,“其余的人,该种地种地,该喂牲口喂牲口!今日的事,与你们无干!但要记住,朝廷的刀,只杀逆者,不斩顺民。今日不杀你们,是因为你们没有拿刀。可要是哪天,你们中间有谁跟着逆贼再反——”

他猛地拔高了声调,像是一声闷雷在寨子上空炸开:

“这刀,不会再停第二次!”

他说完,拨马便走。

三百骑兵押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人,沿着来时的路回了开原城。

寨子里的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渐渐被晨雾吞没,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开原城,陈文命人把阿敏押到布政司衙门前。

他没有升堂审他,审的是按察使徐梦旸。

徐梦旸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到任后连发三道宪令,建州上下没有不怕他的。

这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凹陷下去,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的心思从眼眶里勾出来。

他审案子从不拖泥带水,该抓的抓,该放的放,该杀的杀,从不留过夜。

按察使司的差役把阿敏按在衙前石阶下。

那石阶是新修的,青石条上还留着凿痕。

阿敏被按着跪下时,膝盖磕在石阶边上,他闷哼了一声,随即又闭上了嘴。

徐梦旸从衙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写好的判决书。

那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墨色如漆。

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敏,提高声音道:“大明律法,不杀无辜,但也不容作乱。阿敏,私藏兵器,聚众谋反,按律当斩。念其未成实祸,从轻发落:革去虚衔,没收私藏兵器,贬为农奴,全家迁往辽阳编管,永不许再入建州。”

他顿了顿,把判决书一合,对围观的百姓道:“谁要是觉得跟着朝廷过不上好日子,自己看看手里的地契,再想想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朝廷给了地,给了种子,给了先生教你们的孩子认字,还不够吗?还不够,也不必造反,到衙门来说。可谁要再走阿敏的老路,大明律、大明刀等着他!”

人群静了一瞬。

忽然,一个分到了地的女真老者挤出人堆,花白的胡须在风里乱飘。

他看看徐梦旸,又扭头看看站在后面的陈文,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说得对!从前我连一块自己的地都没有,死了都得埋在头人家的地里。如今有了地,有了粮,孩子还上了义学。谁要造反,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得磕磕巴巴,官话夹着女真口音,可那声音很大,大得半个广场都听得见。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不造反!”

“跟着朝廷过好日子!”

“要造反的,滚出去!”

“……”

喊声参差不齐,却震得衙门前的旗杆都在抖。

那些围观的人里,有汉人,有女真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的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阿敏被押走时,一直低着头。

他走过那女真老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老者没有看他,只是把脸扭到一边。

阿敏终究是没有开口,被两个差役架着上了囚车。

消息传回京师,万历在奏报上批了四个字:“处置得当!”

三天后,一道旨意从京师发出,升陈文为都督同知,加太子少保衔,仍兼辽东兵备道。

旨意里有一句话,是万历亲笔写的:“卿于辽东之劳,不亚于边将百战之功。建州事定,卿当暂回京师,与朕面议北边大计。”

陈文接到旨意时,正在开原城外的校场上检阅新编的乡兵。

他看完圣旨,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圣旨让亲卫收好,然后继续看校场上的演练。

校场上,一队乡兵正在操练长矛阵列,动作还不齐整,但喊杀声已经像模像样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身旁的刘东星道:“刘公,建州的乡兵,明年可以再扩一倍的额数。这些人,既能守土,也能耕田,比养客兵划算。”

刘东星抚着胡须点头:“扩编不难,难的是军纪。总兵走了以后,怕这些人失了管束。”

陈文笑了笑:“有徐大人在,谁敢乱来?”

刘东星也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万历二十八年,九十月间,建州布政司迎来设省后的第一场秋收。

田里的粟子和高粱都熟透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苏子河两岸的谷地里,弯腰收割的人影从早到晚不停。

女真人和汉人混在一起干活,起初还分得清,后来从衣着、动作、口音上都已经没什么分别了。

汗水滴进同一片土里,谁也说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刘东星亲自下田看了几处。

他蹲在地头,拿起一穗高粱放在手里搓了搓,籽粒饱满,比去年辽东的新军屯田收得还好。

他站起来,望着晒场上越堆越高的谷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人,今年的收成,够吃到来年秋后了。”一个属员在旁边低声说。

刘东星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衙门,铺开纸给万历写奏疏。

“建州百姓,无论女真、汉人,今秋皆有所获。旧部头人之乱已平,地方渐安。臣以为,再有两三年,建州可为辽东粮仓。”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墨色浓重。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边上,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

奏疏送到北京时,已经进了十一月。

万历在乾清宫里看完,将折子递给张诚:“存档!另传旨兵部——建州既定,蒙古的事,可以着手了。”

张诚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暖阁中炭火噼啪作响。

万历靠在御座里,目光落在那幅挂在墙上的大明全图上。

辽东的东北角,原本空着的那一块,如今已经被朱笔圈了进去,旁边注着五个小字——“建州布政司”。

他的目光从那里缓缓向西移,越过大同、宣府,落在了漠南草原上。

那里,还空着。

草原上的风比辽东更大,吹得羊群聚了又散。

土默特部的营帐就扎在丰州滩上,白色的毡包像一片落了地的云。

顺义王扯力克坐在大帐里,听一个刚从南边回来的商贩说话。

那商贩是山西人,常年在口外跑买卖,会说一口流利的蒙古话。

他说,明朝在建州设了布政使司,女真人的地都分了,孩子都去义学念书,种出来的粮食堆成山。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一声不吭。

扯力克等那商贩说完,摆摆手让他出去,然后看了一眼身旁的三娘子,低声道:“明朝的这一手,比刀还快。”

三娘子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碗马奶酒慢慢推到他面前。

她的手指修长,腕上戴着一串绿松石的珠子,在帐内火盆的光里泛着幽幽的暗色。

扯力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却没有放下,只是捧着那碗酒,看着碗面上微微晃动的酒液出神。

帐外,落日西沉,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暗红。

几匹快马正从大同方向往北飞驰,蹄声急促,踏破了黄昏的寂静。

那几匹快马在离大帐还有百步的地方勒住,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快步走近,跪在帐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扯力克听完,捧着酒碗的手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碗放下。

“去把几个台吉都请来。”他说,“要商量了。”

帐外的风大了起来。

丰州滩上的草已经枯了,根根直立,在风里发出细密的啸声。

那些白色的毡包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片片随时可能被吹散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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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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