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野渡
哑犬死在黎明前。
阿K把人送到湄南河下游一处旧渡口,留了药,留了钱,再三说别乱走。
哑犬点头。
他一直没说话,像已经从这世上退出去半截。
阿K走后,他独自坐在渡口边的竹棚下,看天光从河对岸一点点浮起来。
风很凉,他浑身是伤,却像感觉不到。
野狗是什么时候围上来的,他也说不清。
起先只有一两只,在暗处龇牙。
后来多了,四五条,又瘦又脏,眼里冒着青绿。
他起身想走,可一条腿使不上力。
他摸出腰间那把旧短刀,刀鞘上还缠着旧纱布。
他握紧了,背靠着竹棚,和那群野狗对视。
他想,他不能死在这里。
可那些狗闻到了他满身的血腥。
它们不再犹豫,扑了上来。
第一只咬住他的腿。
他回手一刀。有狗哀嚎,滚进河里。
可更多牙从黑暗中咬来。
他听见自己皮肉被撕开的声音,像旧布,像纸。
他没叫。
他只是在心里叫了一个名字。岑霜。
天大明后,路过的船夫报了警。
阿K接到消息时,关山越正站在窗前抽烟。
他听完,一句话没说,烟烧到手指,他才松开。
那截烟掉在地上,像枚小小的灰。
他去了停尸处。人已经盖上了白布。
他掀开一角。
哑犬几乎认不出来了。
脸和身子都被撕烂了。
只有一只眼睛还半睁着,像还在看什么。
关山越站在那儿,很久。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湄公河边的少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十年。
他总说,人没到要死的时候,什么都能忍。
可哑犬没忍过去。
不是忍不了死,是不想忍了。
关山越把白布重新盖上,对阿K说:“厚葬。”
阿K眼睛也红了,点点头。
没人敢提岑霜。
可他知道,这消息瞒不住。
傍晚,岑霜从阿榜那里听到了。
阿榜说的时候,自己都哭得厉害。
岑霜没哭。
她只是坐在台阶上,抱着那只空了的萤火虫瓶子,看着天。
晚霞像打翻的血,从河面一路烧到院墙。
她说:“他是不是很疼。”
阿榜“嗯”了一声。
岑霜点了点头,再没说话。
她很安静。安静得像这院子里的鸡蛋花。
第二天她也没再说话。
第三天,她没下来吃饭。
关山越上去看她。
门开着,她坐在窗边,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瘦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说:“你是不是在恨我。”
她轻轻道:“我不恨你。”
关山越一怔。
她转过头,看着他:“关山越,我只是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了。你把我最后一点暖意都打碎了。”
那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慢慢穿过他的胸口。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像想抓住些什么。
她没有挣。
她说:“你把我关在别墅时,我还会哭。你骂我时,我还会痛。现在不会了。阿琰死了。他是为了守住我,才被狗咬死的。我欠他一条命。”
关山越说:“我也欠他。”
她摇头:“你不欠。你只是不懂。你从来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用强,就能得到的。”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团正从自己掌心慢慢漏走的风。
他知道,她没哭,却已经远得碰不着了。
他把头埋进她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说:“你放我走吧。”
他身体一僵。过了很久,他说:“我放你走,你能活吗。”
她说:“不能活,也比死在这里强。”
他没说话。
夜色落下来,河上有鸟。
像哑犬最后望她的那一瞥,轻轻地,拂过了湄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