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隐眼
过了两天,关山越来得没之前勤了。
阮红骂过他几句:“你天天往我这儿跑,整条街都以为我金屋藏了个男人。要脸不要?”
他从那以后就改成傍晚,天快黑时来。
不开车,走侧巷。
阿烈守门,远远见着,只当没看见。
岑霜也终于愿意出房门了。
她会坐在小厅里喝点粥,有时帮阮红挑挑菜叶。
阮红大着肚子,闲不住,总拉她说话。
“你才二十出头,别把自己活得跟我那仓库里的枪一样,锈得开不了口。”阮红说。
岑霜笑了一下,很浅:“你也就比我大几岁。”
阮红瞪她:“大一天也是大。”
她头发随便一扎,反倒多了几分少见的温婉。
两人站在窗前看外头的野藤花,风一吹,碎光乱晃。
“你和阿烈,感情挺好。”岑霜说。
阮红没否认:“还行。他嘴笨,但知道给我倒水。我吐得厉害,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外跑。”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色奇异地柔软下来。
“以前我觉得,男人都是他妈路上捡来的短命货,跟谁睡都一样。现在……算了,不说了,说多了肉麻。”
岑霜拨了拨那盆半蔫的茉莉,说:“你这样挺好的。有人怕你,也有人敢抱着你。”
阮红看她一眼:“你不也有人。”
岑霜没接。
她望着外头,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好一会儿,她才说:“他从来只信自己。他只看见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却不肯听我一句解释。阿琰已经死了。解释也没用。我不恨他。我只是觉得,和他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阮红点了根烟,又想起肚里的孩子,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没点。
她叹道:“他那个人,疑心比鬼重。你越软,他越怕。不是不信你,是不信自己配。”
岑霜没说话。
而阿榜和法蒂去了市集。
人声鼎沸,鱼虾和熟食的气味搅在日头里,腻得化不开。
阿榜买了不少,两条海鱼、几斤沙姜、一袋子青芒。
法蒂戴了草帽,手里抱着一袋炸糕,边走边吃。
阿榜笑她:“你倒是不认生,来一段时间就跟本地丫头一样。”
法蒂咬着炸糕,笑眯眯道:“阿榜哥,你说霜姐姐在红姐那儿会习惯吗。”
阿榜道:“应该行。红姐那人看着凶,心是热的。总比对着山哥那张棺材脸强。”
法蒂点点头,又说:“阿琰哥哥的事,山哥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
阿榜叹了口气:“是啊。跟了他十年,哪能说放就放。你也别老提,免得他心烦。”
法蒂“嗯”了声。
就在这时,一只小飞虫撞进她眼睛里。
她“哎呀”一声,停下来揉。
阿榜忙道:“别动,我帮你看看。”
法蒂仰起头。
阿榜凑近,只一眼,他怔住了。
她的左眼眼珠——在那层薄薄的透明镜片下,不是浅绿,而是极深的黑褐。
阿榜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那一瞬,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慢慢直起身,没说话。
法蒂也放下手,自己揉了揉眼:“没事,我自己来。我们回去吧。”
阿榜点头,没再问。
他拎起地上的袋子,走在前面。
脚步和平时一样稳,甚至更稳。
可手背上的青筋,悄悄浮了起来。
走到皮卡旁,法蒂说:“我还没系安全带。”
阿榜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他拉开车门,把鱼放进后座。
法蒂也跟着上了副驾。
车发动,缓缓驶出市集。
人声渐远,街口几棵老榕树把天光遮掉大半。
就在车转弯的一瞬,法蒂忽然侧过身。
她手中多了一把刀。
短而薄,像剖鱼用的。
阿榜只觉腰间一凉,像被冰片擦了进去。
他猛地踩下刹车。
车头偏向路边,撞进一片卖椰壳的摊架里。
他低头,看见刀柄还插在他腹部。
法蒂又拔出来,再刺。
一刀,两刀。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他想去抓她的脖子,又被一刀扎在肋下。
血像被戳破的水袋,从几处一起涌出来。
他身子一歪,头撞在车窗玻璃上,眼前红成一片。
法蒂不慌不忙,把脚收好,从车里翻出他的烟。
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她把那片隐形眼镜慢慢剥下来,丢出窗外。
然后偏头,看向只剩半口气的阿榜。
她的眼睛,黑得发亮,像一条刚从洞里爬出来的毒蛇。
“谁让你发现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鱼很新鲜。
阿榜努力张了张嘴,血从喉咙里冒出来,混着泡沫。
他问:“你……为什么……”
“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当什么妹妹。”她抽了口烟,慢慢道,“关山越没有妹妹。可他这种人,越是没有,越想抓住。我喊他一声哥哥,再替他挡一刀,他就真把我当亲妹妹看。那一刀,是苦肉计。我的命,是拿来换他命的。他信了,就好。”
她说着,笑了一下,“效果比我想得好。”
阿榜像被这话再捅一刀。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睛已经有些散了:“你……到底是谁。”
法蒂理了理裙子,淡淡道:“三年前,湄南河上有一艘运木头的船。关山越带人劫了。船上有个男人,姓周,是位老师。他会说好几种语言,带几个学生过河。你们的人上船,搜到钱,就把人全丢进河里。我爸爸就是其中之一。他至死都抱着自己的公文包。”
她说到这里,眼睛终于有了一点颤动,可声音更冷,“我叫周法蒂。周庭生的女儿。我还有个哥哥。我们从小被拆散,好不容易才相认。他就在你们身边。阮红那里。我们这一刀,迟早会落在关山越脖子上。”
阿榜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觉得自己的血正从身下流尽。
法蒂俯下身,把他手里的半截烟扶正,塞回他唇边,低低道:“你人挺好的。可你是关山越的兄弟。所以也得死。”
她又说:“那个法国兵,是我雇来的。一个快死的老人,给钱就肯演。”
她停了停,像在回想什么,“那天吃火锅,我给哑犬和岑霜下了黑姜粉。催情,不致命。关山越不会听他们解释。他亲手把最忠心的兄弟打成那样,又把人赶出去。野狗咬死他的时候,我还坐在楼下笑。这就是我要的。我要他身边的人,一个个走。要他先尝够失去的滋味,再把他送下去。”
说完,她坐正身子,从副驾旁的纸袋里摸出两颗青芒,把其中一颗放在阿榜腿上,像留供。
她推开车门。
外头天已经沉下来,市集上的灯一盏盏亮起。
她绕到驾驶位,把沾血的刀擦干净,丢进阿榜怀里。
那动作极慢,像在完成一场献祭。
然后她转身,从树影下离开。
没跑,没喊,只是一步步走远。
像这世间最伤心的妹妹,也像最冷静的鬼。
她走了很久,才把最后一缕烟按灭在墙根上。
那烟头极短,还烫着,像这世道。
而阿榜歪在驾驶座上,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手搭在车窗边,指尖发青。
风从半开的车窗外灌进来,吹得那根烟灰簌簌地散。
没人为他哭。
只有市集口那几条野狗,远远吠了几声,又安静了。
阿榜死前,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脸。
他看见山哥坐在新别墅的藤椅上,说要再养一只老虎。
看见岑霜蹲在虎舍前,和将军说“你比他干净”。
看见哑犬在河边递来一只萤火虫,放在岑霜肩头。
看见阿K坐在门槛擦枪,镜片碎了一半。
他又看见琴娘。
她站在鳄鱼池边,回头朝他笑,说:“阿榜,你真是个好人。”
他看见一个已经快记不清的女人。
他娘。她蹲在泰北老家的木屋前,给鸡撒米,嘴里骂:“阿榜,你又把水泼在灶王爷头上。”
他忽然又想起自己的亲妹妹。
那年发大水,她抓着他的手,喊:“哥,别松开。”
可他还是没抓住。
她小小的身子被浑水冲出去,他拼了命游过去,只抓住她一只塑料凉鞋。
那鞋还是粉色的,带朵掉了一半的花。
这些年,他总想着,也许她没死,也许她在什么地方好好地活着。
可到死,他也没找到她。
他好想再吃一口家里的青芒。
沾点盐,又酸又甜。
可天已经全黑了。
他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那根烟,还静静地在他唇边烧。
像他这半生,从不曾真正熄灭,也从不曾真正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