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猜爷
湄南河上的日落像一杯被打翻的威士忌,橙红色的光晕染在浑浊的水面上,被往来的长尾船碾碎成千万片碎金。
关山越站在皇家兰花喜来登酒店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条贯穿曼谷的河流,手里端着一杯不加冰的纯麦威士忌,一滴没喝。
他换了一身衣服。
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道从手腕蔓延至手肘的曼陀罗图腾。
衬衫下摆扎进黑色西裤里,腰上系着一条暗红色鳄鱼皮皮带,是胖墩上一任老大的皮,养了三十年,死了之后关山越让人剥了做成皮带,说废物利用。
他很少穿得这么正式。正式意味着场合,场合意味着有值得他穿衣服的人,或者说,有值得他穿衣服去杀的人。
“猜爷到了。”阿K推门进来,金丝眼镜上反射着窗外的河面碎光,“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带了三个人,一个司机,两个保镖。保镖身上有家伙,但进门的时候被我们的人卸了。”
关山越没回头。
他把威士忌杯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
“让他进来。”
猜爷不是爷。在曼谷的地下世界里,“爷”这个字是血腥的堆叠,是一具一具尸体摞起来的高台。
猜爷站在这个高台的第二层,第一层是关山越踩着的那层。
他今年五十七,干瘦,黑得像一块风干的老腊肉,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亚麻衬衫,脚上一双旧皮凉鞋,走在曼谷街头就像一个卖米粉的退休老头。
就是这样一个人,手里握着泰南三条走私航线的控制权,手下马仔遍布普吉到合艾的每一个码头。
猜爷进门的时候双手合十,对关山越行了个标准的泰式合十礼,脸上挂着长辈式的慈祥笑容。“阿越,好久不见。你瘦了。码头的事我听说了,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也配动你的货?你要是人手不够,跟我说,我借你。”
关山越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低头点着了烟。
他比猜爷高出整整一个头,这个俯视的角度他不需要刻意营造。
“猜爷客气。几条杂鱼,已经处理了。”他吐出一口烟,指了指沙发,“坐。”
猜爷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保镖自觉退到门外。
阿K站在关山越身后三步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随时准备记录或出手。
猜爷没有寒暄太久,聊了聊最近的天气,聊了聊湄南河的水位,聊了聊猜爷家里新添的孙子。关山越一一应着,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耐心。
两个人都知道,这些都是前戏。真正的话题在桌子底下,像两条互相试探的蛇,还没有开始撕咬。
“阿越,阮爷的事……我听说了。”猜爷终于把话头转向了正题,叹了口气,端起茶几上的普洱茶抿了一口,“可惜了。我跟阮爷认识快四十年,他走得太突然。他那个侄子阮文昭,这几天到处找人喝茶,话里话外都想重新分航线。你知道,阮爷在的时候,柬埔寨那条线他拿六成,我拿三成,你拿一成——这一成是你凭本事拿的,靠你在金边那个中转码头。现在阮爷走了,阮文昭想拿走阮爷的全部。他想全吞,连汤都不给我们喝。我不贪心,我想要四成。”
关山越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和猜爷茶杯里冒出的热气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四成。”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猜爷,你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大,是形势逼的。你码头被烧了货,阮文昭又在拉拢人,你腹背受敌。这时候你需要朋友,阿越。我给你四成,不是抢你的,是帮你稳住局面。”
关山越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慢慢站起身。
走到酒柜前,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威士忌,也给猜爷倒了一杯。
他把酒杯放在猜爷面前,自己站着。猜爷坐着。
这个画面里的权力关系不言自明。
“猜爷,你说‘帮’这个字,我不喜欢。”关山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你刚才说阮文昭在拉拢人。那你知道阮文昭这次来曼谷,第一个见的人是谁?”
猜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短,但关山越看到了。
“昨晚八点,曼谷半岛酒店顶楼,阮文昭包下了整个顶层的餐厅。你们谈了四十分钟。他给了你什么条件?如果猜爷你帮他把金边那条线拿下来,柬埔寨的货你拿两成,不用付转运费,直接从他码头走。额外还答应把泰北那个新开的赌场让你参股。这条件不错。比来找我谈的这条线划算。”
猜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解释,但关山越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关山越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猜爷困在自己和沙发靠背之间。这个姿势他以前对岑霜做过无数次,猎物被困在猎人的阴影里,进退无路。
“你来见我,是因为你还没答应他。你想两头押注,先来探我的口风,如果能从我这里拿到更好的条件,就把阮文昭卖了。如果拿不到,就回去找他。四十年的老交情?你连四十分钟的犹豫都没有。”他直起身,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终于喝了一口,“别紧张。我要是想杀你,刚才那杯酒里就已经下了东西。我喝这杯,是敬你的,至少你没在我背后捅。”
猜爷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曼谷地下混了四十年,见过无数狠角色,但在关山越面前,他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骨头缝在透冷气。
这个年轻人还不到他一半岁数,已经像一条盘踞在东南亚地图正中间的毒蟒,尾巴搭在金边,头枕在曼谷。
而自己,只是他航道上的一根老朽的浮木。
“那……你想要什么。”猜爷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很简单。我要你当着我的面打电话给阮文昭,说你考虑清楚了,你不掺和。然后从今天起,你的货走我的码头,金边的中转费用下调两个点。”
猜爷愣住。他不确定自己听错了。下调两个点,不是上涨,是下调。
关山越要给他让利?
“你……为什么?”
关山越喝完最后一口威士忌,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因为我要你欠我。阮爷死了,以后东南亚就是我和阮红的天下。猜爷,你跟了我,我不会亏待你。但你要是跟了阮文昭……”他停了停,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骇人,“我会让湄南河里的鱼,吃到你孙子的肉。”
猜爷打电话的时候手在抖。
电话那头的阮文昭语气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句咬牙切齿的“你会后悔的”。
关山越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你叔叔还没过头七,你就急着抢家产。连你爸是谁都快忘了。”然后挂断。猜爷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这次的弯腰比进门时低了整整十厘米。
阿K关上门,对关山越说:“猜爷这个人,墙头草。两边倒。今天他能在你面前打电话,明天就能在别人面前打电话。”关山越重新站到落地窗前,河面上最后一缕橙红正在被夜幕吞噬。
曼谷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湄南河染成一条流动的彩色伤疤。
“我故意让他打电话的。不是为了拉拢他,是为了让阮文昭知道,猜爷站我这边。阮文昭一怒之下会做什么?会犯错。猜爷可不可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阮文昭那边。现在我让他当着我的面打了这个电话,就等于废了他一半的选择。他就算再倒回阮文昭那边,阮文昭也不会信他了。”
他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阮文昭接下来还会有动作。他约了我明天在边境见面。你猜他想干什么。”
“动手。”阿K的答案简洁干脆。
“对。所以我们也得动手。但不是明天,是今晚。”关山越转过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着窗外吐出一口烟雾。
窗外的曼谷在夜色中燃烧,无数的灯光像无数双眼睛,盯着这条河,盯着这栋楼,盯着站在楼顶的男人。
“猜爷那边安插两个人。我要他接下来一个月每天都跟谁见了面、吃了什么、睡了哪个女人,全部记录。另外,给阮红发消息,告诉她,她那个侄子,活不过她爸的头七。”
他把烟头弹出窗外。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坠入湄南河,被河水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