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致命的恩赐
玉梦娇抬起头，接过秦芳递来的参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她看着秦芳，这位女官自打她“病”了这一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眉宇间总是锁着一股化不开的忧色。
“我瞧你这几日，眼下乌青，神思不宁的，可是没歇好？”玉梦娇放下汤盅，轻声问道。
秦芳一愣，连忙摇头，“属下没事，就是担心大人您，怕您身子没养好，又劳心劳力的。”她顿了顿，又小声道，“属下一想到西苑那事，就……就后怕，夜里总睡不踏实。”
玉梦娇心中微叹。
她自己是医者，懂得如何调理心神，可秦芳是老人了，都怕可见宫中还有很多阴私事。
“我这几日睡得还好，倒是你，跟着我担惊受怕。”玉梦娇将那盅还冒着热气的参茶，推到秦芳面前，“这安神汤，你拿去喝了吧。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还有殿下顶着，怕什么。”
秦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大人……”她哽咽道，“这如何使得？这是专门给您备的安神汤药，属下不敢僭越……”
“让你喝，你就喝。”玉梦娇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日夜随我打理司闱署事务，若是累倒了，谁来帮我？署中大小琐事繁杂，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秦芳知道拗不过她，只能含着泪，将那盅参茶捧了起来，心中是说不出的感动与酸楚。
“属下……谢大人恩典。”
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便是能追随这样一位温和仁厚的上司。
……
接下来的几日，秦芳果然每晚都将那盅安神汤喝得干干净净。
她只觉自己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康健，夜里噩梦渐消，睡得安稳踏实。看着她日渐红润的脸色，玉梦娇也稍稍放下心来。
朝堂上的风波，却愈演愈烈。温尚书的“清理门户”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每日早朝都像是一场血淋淋的厮杀。
朝野人人自危，自顾不暇，再无人有精力窥探东宫后院、过问司闱署的半点动静。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安稳的方向发展。
这日午后，玉梦娇正在核对大婚宴请的最终宾客名单。
这份名单，是她顶着温如许的满心怨恨，与祁苍珩反复商议后，重新斟酌拟定的。
既保全了温家的颜面，又将一众心怀鬼胎、居心叵测之辈尽数剔除，干净利落。
秦芳立在一旁，细心地将一对成色极好的玉如意用红绸细细包裹，准备登记入库。这是明日纳采礼的必备物件。
“大人，您看这对玉如意，寓意万象更新、岁岁安好，当真是再好不过了。”秦芳笑着说道，眉眼间是发自肺腑的真切欢喜。
玉梦娇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正要应声，却见秦芳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怎么了？”
秦芳未曾应声，手中的玉如意‘啪’地一声重重落地，瞬间碎裂数瓣。
她猛地捂住心口，额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四肢脱力，身子软软地朝着地面倒去。
“秦芳！”
玉梦娇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扶住她，触手之处，是一片刺骨骇人冰凉。
“大人……我……我心口……好痛……”秦芳唇瓣迅速泛出青紫色，呼吸急促紊乱，气息奄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别怕，我在这里！”
玉梦娇当机立断，将她轻轻平放于地，飞快解开她的衣领，指尖急速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沉滞、紊乱、微弱、濒绝！
是剧毒！
且是侵入心脉、无解的烈性剧毒！
玉梦娇脑海轰然一响，瞬间空白。
怎么会？
“快！传太医！速速传太医入宫！”
玉梦娇朝着门外吓傻的宫人厉声大吼，素来沉静的声音陡然变调，满是慌乱。
她立刻摸出怀中随身的银针，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咬牙强迫自己镇定凝神，精准辨准周身大穴，飞快落针，以金针封脉、锁住毒势，只为替秦芳搏出一线生机。
可这毒，太过迅猛阴狠，侵入心脉，回天乏术。
秦芳的身体剧烈抽搐数下，一口乌黑毒血自嘴角汹涌溢出。
须臾之间，所有挣扎尽数停歇。
那双常年温顺恭敬、眼底总含着担忧暖意的眼眸，彻底黯淡无光。
玉梦娇的手，僵在半空，纹丝不动。
她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忠心耿耿的下属，一点点褪去体温，冰冷死寂。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是我……是我害了她……
是那碗安神汤……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惊雷劈入脑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冻僵，如坠万古冰窟。
这碗毒汤，本是冲着她这个六品司闱来的！
滔天的悲痛与彻骨的悔恨，如汹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跪扑在秦芳身侧，身形抖得如同狂风落叶，心口剧痛难忍，却悲恸到极致，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
没多久，院外骤然响起一阵纷乱沉重的脚步声。
慎刑司掌事太监刘德胜，领着一队黑衣侍卫面无色泽地推门而入。
他浑浊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秦芳冰冷的尸体，最终牢牢锁在玉梦娇惨白死寂的脸上。
“玉司闱，您执掌的司闱署，当真是风波不断、祸事连连啊。”刘德胜皮笑肉不笑，尖细阴冷的嗓音裹着刺骨寒意，“前些时日刚折损宫人，今日连您贴身倚重的女官，也骤然暴毙，莫名殒命？”
玉梦娇猛地抬头，空洞的杏眸之中，骤然燃起滔天恨意与寒意。
他来得太快了！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场精心布置、引她入瓮的死局！
“咱家方才接到密报，司闱署女官突发暴毙，死因蹊跷、形迹诡异。”刘德胜仿若未见她眼底的滔天恨意，语气慢悠悠的，字字阴毒，“举报之人言说，玉司闱近段时日，每晚都亲手赐下一碗安神汤药，予这位秦女官服食。不知此事，当真属实？”
玉梦娇的心，一瞬沉入万丈冰渊，浑身冰凉。
她张了张嘴，喉间酸涩哽咽，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看来是确有其事了。”
刘德胜嘴角阴笑更深，抬手向后示意。
两名小太监立刻上前，一人收走案上残留的药碗药渣，另一人从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手中，接过一张泛黄纸页。
“巧得很，我等方才在司闱署小厨之中，搜出此物。”
刘德胜将那张纸页，缓缓展开在玉梦娇眼前。
纸上是那道安神汤的完整配方，字迹熟悉无比。
可在药方末尾，却凭空多出一味致命毒药——
霜杀。
纸页下方，还有一枚清晰工整的落款画押。
玉梦娇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这落款，是她昔日为阿澈诊治开方的专属笔迹，被人刻意临摹伪造，真假难辨！
“玉司闱。”刘德胜的声音如毒蛇吐信，阴冷黏腻，缓缓擦过她的耳畔，字字如判词，冰冷致命，“此方是您笔迹，汤药是您亲手所赐，服食之人当场毒发殒命。铁证如山、事事确凿，您说，咱家是该信您的空口辩驳，还是信这摆在眼前的罪证？”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失魂落魄、痛彻心扉的玉梦娇，语气凌厉，字字斩钉截铁，如同宣判死刑。
“来人！玉梦娇蓄意毒杀东宫七品女官，证据确凿，罪证落实！给咱家——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