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谁把旁册送进火里
祖祠的火从屋顶压下来时,陆云葭忽然冲向供案。
供案下藏着一本旁册。
那是她十五岁以后替侯府记下的所有暗账。
沈照棠看见她抱起旁册,立刻喝道:“放下!”
“不能放!”
陆云葭转身,火星落在她肩头。
“这里面有沈伯庸的手印,有我替他送信的记录,还有马有德每年被改成死人的日期。没有它,周良说什么都可能被他们说成疯话。”
一根燃着的梁木砸在两人之间。
沈照棠没有去抢旁册,而是冲向后龛。
马有德被烟呛得跪倒,闻既白正拖着他往外。陆云葭咬牙抱着旁册跟上,却在门槛处被倒下的牌位挡住。
外面有人喊:“二爷有令,活口一个不留!”
侯府护卫从火里冲来。
陆云葭把旁册塞给沈照棠,转身迎上去。
她手里没有刀,只用旁册封皮砸中第一个人的鼻梁,夺下对方腰刀。
“你去救人!”她喊。
沈照棠接住旁册,第一次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
闻既白已经劈开后窗。
马有德被长青背出,灰烬从屋顶倾泻而下。
陆云葭退到窗边时,腰侧被刀划开一道口子。她抬手捂住伤口,仍死死挡在最后。
沈照棠回身,一刀逼退那名护卫。
“走!”
陆云葭跳出窗外。
下一刻,整座祖祠轰然塌下。
旁册没有烧。
可火并没有因为人被救出就停下。
祖祠外的门闩不知何时从里面落下,侯府下人抱着水桶挤在门边,却没人敢靠近。屋檐上的火星落进雨里,仍有一股油腥味贴着地面蔓延。
“有人还在里面。”陆云葭捂着腰侧,忽然看见供案后闪过一道人影。
那人抱着一只小木匣,正踩着倒塌的牌位往后窗逃。
沈照棠立刻追上去。
她跨过燃烧的门槛时,木匣里掉出几张纸。纸被火舌卷走,她用刀尖挑住其中一张,余光却看见那人已经爬上后墙。
“站住!”
那人回头撒出一把香灰。
灰里混着辣粉,沈照棠眼前一涩,脚下顿了一瞬。对方趁机翻墙,她抬手抓住其脚踝,硬生生把人拽了下来。
那人撞在石阶上,袖口露出一截宫灯布。
“宫里的人?”沈照棠问。
对方没有回答,反手用短刀割向自己的喉咙。
闻既白从火场另一侧掷来刀鞘,正好撞开刀锋。长青扑上去卸了他的肩,搜出一枚没有刻字的铜牌。
铜牌背面只有一道半月形刻痕。
“别杀他。”沈照棠道,“先把人带出去。”
可那人已经咬破牙间的药囊,黑血从唇边淌下。他临死前望着沈照棠手里的旁册,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字。
“缺页……”
沈照棠回头看向陆云葭。
旁册的最后一页确实不见了。
她立刻把册子翻到缺口处,发现撕页留下的纸茬里夹着一粒极小的黑砂。黑砂被火烤过,外面裹着一层透明胶,像是有人撕页前特意把某个印记粘在上面。
秦槐接过黑砂闻了一下:“不是墨,是药灰。用它封过的纸,遇热会变脆,撕下来不会留下完整边痕。”
“所以他们不是临时烧旁册。”沈照棠道,“他们早就取走了最要紧的一页,今夜只烧剩下的部分。”
陆云葭闭了闭眼。
“那一页上有谁?”
沈照棠没有回答。
她把旁册里所有与“修祠银”有关的页码摊开,发现每一笔银子后面都记着一个看似普通的杂役姓名。可这些姓名的首字连起来,正好是“北山换路”四个字。
沈伯庸不是只养私兵。
他还用侯府的公账养了一群替人开门、换车、藏人的人。
屋梁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闻既白一把拉住沈照棠,将她拽出火势最重的地方。祖祠的正梁砸落在供案上,供案下露出一截青砖。
青砖上刻着与铜钥相同的山纹。
沈照棠看了一眼便明白,那不是新的暗门,而是有人在最后关头故意留下的指路。
“他们知道我们会救旁册。”她道,“也知道我们一定会追北山。”
陆云葭抬头:“周良还在那边。”
可封皮上沾满了陆云葭的血。
她看着那本册子,低声道:“这一次,里面写的每一笔,都要算在我自己名下。”
远处,北山方向传来号角。
周良的命,只剩不到一更。
沈照棠没有立刻上马。
她把从火场里救出的那张残纸贴到旁册缺页处,纸边的黑砂遇热后微微发亮,竟在缺口上留下了三道细线。第一道指向北山,第二道指向侯府后井,第三道却直直指向城西。
“这不是路线。”闻既白看着细线,“是时间。”
秦槐点头:“三道线的长短不同,像药炉记火。第一道一刻,第二道两刻,第三道三刻。”
沈照棠抬眼:“他们已经把人分开了。”
陆云葭脸色发白:“周良在北山,孩子在后井,还有一处在城西。”
她说完便要往外走,沈照棠却扣住她的肩。
“你的伤口在流血。”
“我还能走。”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走。”沈照棠道,“我是要你留在这里,看住旁册。”
陆云葭怔住。
沈照棠把旁册递给她。
“今夜有人想烧掉它,也有人想借它把罪推到你身上。你留在大理寺,亲自看着证物入库。若我和闻既白在外面出了事,至少还有一份完整的册子能证明我们查过什么。”
陆云葭握住旁册,眼底掠过一丝难堪。
“你不信我?”
“我信你会守住它。”沈照棠看向她,“我只是不想再让你替别人冲到最前面,再把自己的命当成赔罪。”
陆云葭的手指慢慢收紧。
片刻后,她点头。
“我守。”
闻既白已经让长青点齐人手。沈照棠从塌梁旁捡起那枚刻着山纹的青砖,翻到背面,发现砖底嵌着一小块被火烧黑的木片。
木片上只有两个字。
“听雪。”
“城西那条线通裴府。”她道,“北山和后井是明线,听雪斋才是他们真正要先灭的地方。”
闻既白看向她:“那周良怎么办?”
“你带人去北山。”
她把木片递给他。
“我去后井,先把孩子带出来,再去听雪斋。若沈伯庸真去了北山,他会以为我们全都追着他走。”
闻既白没有同意。
“我不让你一个人进侯府后井。”
“那便一起分路。”
沈照棠抬头,眼神清醒。
“你去救周良,我去救被藏在城里的那个人。谁先找到活口,谁就把对方的退路堵死。”
闻既白盯着她,片刻后把一枚大理寺暗哨交到她手里。
“三声短哨,立刻撤。”
“若我没吹呢?”
“我会来找你。”
祖祠外,风里再次传来北山号角。
沈照棠收起暗哨,转身望向城西。
火光照亮半边夜色。
一场追人,已经变成了三处同时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