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马有德当众咬住沈伯庸
马有德被抬上大理寺公堂时,连站都站不稳。
他身上有烧伤,手腕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昨夜在暗道里又呛了烟。医士让他躺着说,他却一把推开递来的软枕,扶着案角跪到了堂中。
“十二年前,是沈伯庸把我送进北山。”
堂上立刻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沈伯庸已经被押在另一侧,侯府的人想趁他失踪的这段时辰把罪推给罗骁和萧叙川。马有德却从怀里摸出一枚生锈的军牌,重重拍在地上。
“这牌子不是北营发的,是侯府给我的。”
闻既白拿起军牌看了一眼。
牌背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字口被人磨过,却没有磨干净。
“做什么用?”
“替死人运货。”
马有德指向被抬进来的铁匣。
“每次三十六箱,箱里装军械,也装人名。人被送进北山,名被改成阵亡;箱子回京,军械再被洗成旧货。沈伯庸负责拿侯府印封口,萧叙川负责别庄,裴府负责把货挂进军需司。”
萧叙川当即喝道:“一派胡言!”
马有德转过头。
“你还记得那匹跛马吗?”
萧叙川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
“你亲自用它拖过第三批箱子。马在北山坡下摔断腿,你怕车辙留下痕迹,叫人把马和车一起推进沟里。那天夜里下雨,沟里的水涨到车门,车底的人一直在敲木板。”
堂上静得只剩灯芯爆裂声。
闻既白问:“你听见了?”
“听见了。”
马有德低下头,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可我不敢开门。沈伯庸说,开门的人也会被写进下一批死册。”
沈照棠站在堂侧,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还能记得?”
“因为最后一个敲门的人报了自己的名字。”
马有德抬头。
“周良。”
被扶在门边的周良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轻轻一颤。
马有德把手伸进衣襟,取出一小片被汗水泡软的纸。
“这是那一晚我撕下来的车底木屑。上面有周良刻的字,也有沈伯庸的手印。”
闻既白让人取来清水,将木屑上的泥洗开。木片边缘果然露出半个“沈”字,旁边还有一道按印,和旁册上沈伯庸的手印完全相同。
沈伯庸冷声道:“一块木屑能说明什么?军需文书不是我写的,别庄护卫也不是我管的。”
“那三十六份军籍是疯子写的?”沈照棠把军籍摔在案上,“还是你要把罪推给裴府?”
马有德忽然笑了。
“二爷,你最怕的不是这些箱子。”
沈伯庸的眼神一沉。
“你怕的是有人问,为什么一个军需案的活口,会被藏在侯府祖祠下面。你怕的是我们说出那扇门后还有谁。”
沈伯庸起身要扑过来,被差役按住。
“你闭嘴!”
“我闭嘴了十二年。”
马有德向前挪了一步,膝盖在地上拖出血痕。
“十二年里,我看着你们把我的名字一年一年改成死人。你们把我关在暗室里,让人每天送一碗冷水,告诉我只要按下手印,就能重新做人。可你们从没想让我做人,你们只是想让我替你们证明,马有德早就死了。”
沈伯庸脸色发白。
沈照棠问:“你为什么藏他?”
马有德喉结滚动。
“因为我看见过一个女人。”
堂上再次安静。
“她来北山找人,手里拿着海棠香囊。她问我,山里有没有被藏起来的孩子。我告诉她,有一个。沈伯庸的人发现后,说不能让她活着回去。”
沈照棠的指尖收紧。
“她叫什么?”
马有德看向她,眼神里有歉意。
“我只听见她喊过一个名字。”
“云舒。”
沈蘅初在堂外骤然失声。
马有德继续道:“她不是来查军需的。她是来找一个被带进北山的孩子。她问我,孩子有没有被换名字。我没来得及回答,裴府的人便把我拖走了。”
沈伯庸忽然抬头,怒声道:“你胡说!陆云舒根本没有来过北山!”
这句话出口,满堂人都看向他。
马有德慢慢笑了。
“我还没说她姓什么。”
沈伯庸的脸像被一记耳光打中,瞬间失去血色。
沈照棠看着他。
“现在你还要说,侯府与她无关吗?”
沈伯庸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就在这时,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侯府七叔公拄着杖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族老,手里捧着一册旧账。
他看向沈伯庸,叹了一声。
“你还要说侯府无罪吗?”
七叔公没有等沈伯庸回答,便让人把旧账摊开。
“这册账一直锁在族库最里层。”他道,“每年修祠银都由二房支取,数目不大,分在十二个月里,看起来只是添香、换瓦、修灯。可把八年的数合起来,正好是北山三十六人的口粮和车马钱。”
沈伯庸冷声道:“族库账目由管事经手,凭什么说是我?”
七叔公抬起手,翻到最末一页。
那一页没有完整的支取单,只有三枚按过又被擦淡的指印。中间一枚属于沈伯庸,左边一枚属于罗骁,右边一枚却是萧叙川的私印。
“因为每次支银,三个人都在场。”七叔公道,“你拿印,罗骁开库,萧叙川领车。若只是修祠,何必让景阳侯府的人来对数?”
萧叙川已经被押到堂外,听见自己的名字,脸色骤变。
沈伯庸看向他:“你不说话,没人能替你作证。”
萧叙川咬牙:“我什么都不知道。”
马有德忽然抬起头:“那你还记得第三批车上的红布吗?”
萧叙川的目光一闪。
“车底的人被雨水泡得发冷,你怕他们敲门声传出来,命人把红布裹在车轮上。红布会吸水,也能把车辙抹浅。你说过,只要过了西坡,没人知道车里装的是人。”
堂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沈照棠命长青取来那块从别庄捡出的红布。布边虽已烧焦,仍能看出与萧叙川袖口的针脚相同。
“这不是一个管事能准备的。”她道,“侯府出银,景阳侯府出车,裴府验货。三家都在场,谁也不能只认自己最轻的那一笔。”
沈伯庸脸色发白,却仍强撑道:“马有德是逃军,周良是被他带来的同党。他们的话不能全信。”
周良被医士扶到堂外,听见这句,忽然掀开衣袖。
他腕上那道铁链伤口旁,刻着一个尚未磨平的编号。
“逃军会被关在侯府祖祠下面吗?”
他问。
没有人回答。
七叔公把拐杖重重落在地上。
“侯府今日若还说无罪,便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踏过去。”
堂外人群里,终于有人站出来。
是一个替族库搬箱的年轻小厮。
“我见过二爷让人把一只黑箱送进西佛堂。”他说,“箱子很轻,里面却一直有人敲。”
沈伯庸厉声道:“你收了谁的银子,敢在这里胡说?”
小厮吓得跪倒,手里仍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搬箱单。
“没人给我银子。我只是后来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三下敲门声。”
闻既白接过搬箱单,看到落款日期,正是周良被关入祖祠的那一夜。
七叔公看着沈伯庸,终于把那句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出来:
“你以为侯府靠的是门楣,其实靠的是所有人替你闭嘴。今日他们不闭了,你还要拿谁去填门?”